另一种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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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种人生

《秦腔》中夏天义的死是老来之死,属于他的生活秩序已经被洪流一样的社会变革打磨变色。《秦腔》所泣魄的正是一个时代之于一个小山村的割痛,主人公的命运转排离我们至少有40年的跨度,张引生不过是老贾用来钓鱼的引子,这样的人生离在30岁的门槛内外徘徊的我们多少有些远,离肯德基和网络更远。

富贵没有死去,是《活着》存留在人间的希望,夕阳灿红,飞霞漫天,他的苦难更多的散发着旧社会的陈腐气味。和许多时代大跨度背景下的小说一样,富贵一家命运的悲凉被后文的阅读逐渐冲淡,读者在最后看到的是一条线,苦难渐行渐远,余味除过苦还有很多种,因此,纵使是当代文学中一座“苦难”丰碑,《活着》的结尾也是圆的。

而《高兴》中的五富却是和我们处在同一个时代下,是这个城市里的,是IN西安的,是我们身边每天可见的,甚至是亲人的。和夏家兄弟、和富贵不同的是,五富和高兴命运的转排和我们每一个人命运的转排是同一个规则下的,打个比方就是:我们参加的是同一届的高考,如果我们都是社会大转盘上的一颗废铁片,那么,规律我们的就是同一块磁铁(幸运的是我们考上了大学,或者我们有一个有钱的爹,不然的话,你就是千千万万个五富和高兴中的一个)。他们在我们的身边,出门坐车上街买菜便触手可及。然而五富却死了,《高兴》在五富的死亡里嘎然而止,阅读突然停止,悲苦无处可排,就象黑夜里从楼下马路上传来的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砰的一声之后长时间的寂静,比死亡本身更让人感到恐怖。

从头至尾,我一直没有把刘高兴当成是故事的主人公,在我的阅读里,他和《秦腔》里的张引生是同一个角色,是老贾用来钓鱼的,不同的是一个是个疯子,一个是个二百五,我极不喜欢这个人物,但为了五富,我得读下去。人是最会意淫的动物,最富意淫技巧的动物,刘高兴是其中典型,但话说回来,对一个最底层的人而言,初入城市,不这样又能怎样?因此这样的意淫又是无奈和让人发声悲笑的——通过自己卖掉的一只肾臆想出自己与这个城市的亲近,并宣扬“我活该要做西安人”,许三观卖了一辈子血,又卖出了什么呢?

老贾说自己对城市也是有偏见的,是厌恶的,但是从一个作家的角度出发,他不能那样把自己的偏见写出来,所以五易其稿。那么刘高兴幻想自己是城里人,斥责五富不讲卫生,斥责五富小心眼、不看报,饭店老板对一个拾破烂的妥协,甚至是和城市里的大老板同坐一桌同吃一席等等这些内容,是不是就可以理解为老贾对自己城市偏见的一种修正呢?他试图表达一种和谐的城乡关系:看得起拾破烂的城里人,以及尊从并努力让自己的生活溶入城市秩序的拾破烂的农村人,而刘高兴的臆想自己是西安人正是老贾的这种妥协成果,可实际上呢?用老贾自己的话说,就是刘高兴的命运,也就是农民工的命运,其实早已决定了的。最终也只是落得了个在火车站的广场上游荡,觉得自己像一个孤魂野鬼,不知道该去哪里。

五富的命运更多让我望见的是那些在城市里打工的乡亲们,以及和我一样的顶着“大学生”头衔在外打工者的命运,正是这一切让我在读完小说之后浑身发凉,这些东西,老贾能写,即便写的有些夸小,但其他的人不一定能写,而另外一部分人也不一定爱读,能够感同身受,或者说是感同老贾的写作初衷,因为城市是相对农村而言的,贱民是相对王侯将相而言的,那些世代“有种乎”的人们怎么读的懂一个躬耕一年只收获几百元的农民在进城后拾垃圾一天能赚20后的喜悦和战战兢兢呢,怎么可以读的懂一个30多岁的汉子在面对一块从未见过的鲍鱼时慢慢死去的悲凉,死时连裤衩都没穿?

上学时爱看《平凡的世界》,其实是在幻想自己也能有一个田晓霞。我是农家子弟,所以这说明的不是对爱情的向往,而是对爱情的自卑。一个山沟里的掏碳汉子,一个高官女儿,在门不当户不对里——更恰当的说,是在社会势利的现实不允许和不可能里,路遥选择了让田晓霞死亡。同理,孟昭夷和刘高兴的爱情一样的不现实,即使是出身平等,一样贵贱,但是如果说《平凡的世界》里的爱情是幻想的话,那么《高兴》里的爱情则是荒唐,他们相互爱着,却始终没有能够做爱。但这不妨碍老贾表达他自己所说的那种悲凉:“孟夷纯是妓女,农民工只能和妓女有些来往,而城市中的妓女又多是乡下进城的少女,这些问题想想,就让我觉得特悲凉。”

请原谅我用一些很势利的标准来看待爱情,但现实就是这样,浪漫至死的罗密欧与朱丽叶只存在于莎士比亚的戏剧里,或者你的身边有,但我不相信,他们的未来不会有多幸福。相反,我更赞赏杏胡两口子的爱情,就和我赞赏孙少安的爱情一样,他们的爱砸实的可以听的见,如同杏胡每夜都不曾间断的叫床声,急促而又热烈。

爱情就是这样,生活也就是这样,更何况命运。时代在前,任何一个人都无法左右,除了努力活着,努力让自己更加体面,没有其他出路。记着自己的来处,记着自己的命,记着自己的冷暖,象贾平凹自己所说的那样,当一切似乎都呈现着盛世的景象时,还有另一种人生。

PS:这是《高兴》刚出版时写在博客上一篇烂文,现在,《高兴》的电影要上映了,放出来应个景。说是拍成了喜剧,让我觉很荒唐,年前曾和老贾短言几句,他很怕记者。和新疆的刘亮程一起,他们是真正在乡村的人,在农民的人,他们的东西,城里的读者不懂,乡下进城读过书和没读过书的也开始不懂。眼下,能真正做到不忘本的人尤其是作家,太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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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plies to “另一种人生

  1. 书,我看了。
    电影,很想看,也准备推荐给朋友们看。
    不是因为剧情,而是在媒体口诛笔伐下,我对片中取自西安和咸阳的部分镜头很感兴趣。因为这是在咱自家门口的电影,声明:我是咸阳娃,书中写道最后五福是死在咸阳一工地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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