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仕泰多·布拉布殊夫 @ 二月 28, 2009

题记

这是一段酝酿了好久的文字，我近来写文章越来越辛苦，往往是觉得那些文字就卡在我的喉咙里，想写却死活写不出来。比如，在看了《叶问》（注：wiki、豆瓣、新浪专题）之后，我觉得好像被打击了（注：语出自《高兴》，刘高兴看到孟夷纯的时候，对她一见钟情动了心，说出的一句台词），胸口好像中了一拳，五脏六腑都被打得错了位，想清清嗓子吐口浓痰，谁料，吐出的是一口血…

这种状态被称为是“破冰期”。我目前所供职的这间公司里的一个部门主任曾经说：所谓的破冰期就是积累、沉淀到了一定的程度，将要突破却没有突破的那个阶段。他说：如果你再坚持一下，就不知不觉地挺过去了，回过头来再看这段时间，你会发现在坚持中，达到了另外一个新境界。

缘起

在《叶问》这个电影里，甄子丹和林家栋这两个男人，就成功地实现了破冰，让我看到了在历经各种小角色的沉淀之后，所绽放出的“戏骨”气质。南都周刊如此评论道：“甄子丹通过此片完成了一次漂亮的转型，这是他从影20年来第一部真正意义上的代表作…”

不过我觉得，在《叶问》里，最出彩的角色是李钊，而不是叶问。林家栋扮演的李钊这个角色，将可能会成为电影史上最精彩的一个“汉奸”、“翻译”。不可能每个男人都像叶问那样传奇，但是，每个男人都可能会像李钊那样平凡，并继续平凡下去。

李钊更接近于这个世界上放眼望去满地皆是的那些人——他们庸庸碌碌，心里却又不甘于平凡；他们上有老，下有小，要挣钱养家糊口；在领导或上司跟前活得像狗一样，夹着尾巴辛苦地做人；在同侪跟前又不时地扎个势；手中的职权不大不小，但是话语权却有限；心中也有良知、正义与公平，却迫于环境而不得不去做一些伤天害理的事…完了，还要给自己一个心理安慰：“我也是中国人”；但是，一旦有机会，还是能够站出来，选择正确的方向，去做正确的事（注：李钊救了叶问）。

何祚庥说过：“谁让你不幸生在中国？”是啊，作为一个生长在中国的中国人，我们往往都会面临李钊所遇到的那种无奈。李钊无疑是恨日本人的，如果没有日本入侵，他还可以继续耀武扬威非常体面地去做警察队长，日本人占领了佛山之后，他就只能依靠懂日语的“特长”去做了汉奸，被国人鄙视，被日本人殴打，被绝大多数人憎恶…

但是，绝大多数人都忘了，他们也不是叶问、廖师傅那种身怀绝技的能人异士，可以用拳头打死日本人，他们可能还不如李钊，可以用做“汉奸”的机会养活自己的母亲、妹妹。这对李钊来说，何尝不是一种“苟且偷生”呢？

拾遗

现在，请跟我一起看看这段被裁剪掉的《叶问》戏份，这段被裁掉的情节，不仅破坏了电影的完整性，还损害了李钊这个人物丰满的性格和悲怆的命运。（注：林家栋遗憾戏份被删）

李钊被自己的同胞活活打死了…李钊夺下日本人佐藤的枪，救了叶问，却被群众误以为是他对叶问开的开枪，将他活活打死！李钊在临死的那一刻，心里想的会是什么呢？

我们倒过来，看看李钊出现的第一个镜头——佛山，武馆街，武师之间起了点小纠纷，李钊以警队队长的身份出现了，他说：“谁在我李钊的地盘搞事，不守规矩，我就抓谁！…讨什么公道？我就是公道！你们这帮老粗，整天动手动脚，现在什么年代啦？还比武功？比武器啊！枪啊～枪啊！知不知道？”随后，武功超强的叶问用一只手卸下了李钊的枪。

这个镜头里，包涵了很多的信息，我们不妨逐一来看：

1，李钊希望别人在他的地盘上守规矩，不要惹事。这是一种很强的规则意识。尽管有些耀武扬威的意思在里面，但至少说明他是一个“信奉规则”的人；

2，他相信自己就是公道，自己的工作职责就是主持公道。这是一个警察最起码的职业道德，反观现在，有多少警察能够将这条职业道德付诸于实施呢？这句话，貌似也是飞扬跋扈，其实也是李钊在宣扬他的职业信条；

3，李钊认为武器比武功更厉害，因为武功只能武装某个人，而武器，则可以武装全民族。武功能练到叶问那种水平的，全佛山、全广东、全中国都不会有几个人，而一旦拿起枪来，不会武功的日本人就可以打死叶问。这也为后来埋下了伏笔——日本人尽管在武术上打不过中国，但是却可以凭借枪炮武器占领中国。

转变

李钊的在被叶问卸枪之后，又被叶问教育了一番，叶问说：“我们这些习武之人底气足，说话声音大，不过说话大声不代表没有礼貌…理论上，大家都是文明人，不要动不动就拔枪嘛～李队长，给个面子～”

叶问这段有理有节的话，不仅没让李钊丢面子，还给了李钊一个台阶，我猜，叶问此举还会让李钊对“武术和武器”谁更强大有了新的认识。

后来，叶问打败了那个横扫佛山的“金山找”，李钊态度有了更大的转变，带着警队的弟兄，不惜以造谣的名义，采用“先斩后奏”的手段，有些“自作多情”地拜叶问为师…并称叶问为“广东之宝”。

在日本人没来之前，李钊仿佛已经认同“武功”比“武器”更有力的传统观点，不再迷信“武器”的强大。

日本人来了之后，李钊从警察变成了翻译，这是一个“汉奸”的角色，对于林家栋而言，这却是他精彩表演的开始。李钊陪同佐藤来到矿场挑选武师去和日本人比武，这事情，也有几个很有意思的对比——

1，对于李钊来说，比武是武师们赢得白米的一种手段，有了白米，就可以全家人都吃饱肚子，好好地活下去；

2，对于佐藤来说，比武是日本人展示强大武力的一个方式，以此来证明，日本人不仅武器比中国强，在武功上也比中国强；

3，三浦将军显然没这么肤浅，他非常纯粹地看待这种比武，他认为，武术就是武术，比武就是比武，不牵扯到中日之间的民族情感，只是习武之人之间的切磋；

4，叶问、武痴林等武师正好和佐藤是一个硬币的两面，他们是带着被占领地耻辱进入了比武场，不是为了比武，而是为了争口气；

5，廖师傅和李钊差不多，比武打赢了日本人，换来的白米拿回家养活老婆孩子…

6，陪打的日本士兵们也是一种比武的心态，他们和三浦将军一样，都小看了中国人的民族自尊心。

那么，由于大家对“比武”一事有了如此不同的看法，这就导致了在比武中采用了完全不同的做法，造成了完全不同的结果——佐藤为了争口气打死了廖师傅，武痴林为争口气被三浦打死，叶问为了争口气敲死了十个日本士兵…

目睹了此惨状的李钊会做何思考呢？他肯定没想到为了一口填饱肚子的白米，会闹出这么多的人命啊…

还有，三浦也只是想比比武而已，制止佐藤在比武场内开枪屠杀，甚至还想邀请叶问来做日军的武术教练，没想到在那样的大型公开擂台上遭到叶问的耻辱性打击，最后剖腹而死。

李钊和三浦，都是多么善良的好孩子啊…

活着

活着就这么难吗？是的，看过余华小说《活着》或者张艺谋未删节版电影《活着》的人，可能都会流泪，肯定也有这种感觉，中国人活得太不容易了。还是套用何祚庥的那句话：“谁让你生在中国了呢？”这还仅仅是有文字记录的东西，那些未被记录下来的，可能会更让人疼得撕心裂肺。（注：如果打不开这个页面也没关系，你可以搜索一下“墓碑+杨继绳”。）

叶问将廖师傅用鲜血换来的白米给了廖师傅的家人，李钊尾随在叶问的后面，这是一段非常精彩的对话——

李：你自己以后小心点，我不知道三浦会做什么

叶：走狗！

李：我怎么是走狗啦？他们的死关我什么事？我只是个翻译，我不用吃饭啊？我要吃饭的！

叶：要吃饭？你看着同胞被人打死，你有没有尊严啊？

李：我没有，你有，你有很多啊！你行，你去打啊，把他们都打死！打死十个一百个，打死一千个！我是一个翻译，我不是走狗！我是一个中国人！

这段对话，现在看来，就是“精英”和“草根”关于“如何在日本占领时期活下来”这个命题的辩论，也是“地震来的时候范跑跑到底该不该跑”的主题辩论，和“奥运会上刘翔该不该坚持跑完比赛”的口舌之争是异曲同工的。

不能让李钊去挣回中国人的尊严。他和叶问也是一个硬币的两面，叶问这样的能人异士，注定要为争口气而活，而李钊这样的普通中国人，能活着就不错了，在那乱世之中，谈何尊严？

同样，在“5·12汶川地震”中，范跑跑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而不要苛求他去救人。同样，刘翔伤成那样了，能保住腿脚就不错了，何必要跑下来，将自己弄成残废呢？（注：关于刘翔的伤，还有另外一种说法，仅供参考，见e报第66期之5。）

死了

李钊最后还是死了，没能活下来。死在了自己的同胞拳脚之下，没人相信是他救了叶问，甚至连辩解的机会都没有，就死了。

在抢过佐藤的枪之后，他将枪口对准了佐藤，犹豫了一下，没开枪。

那一刻，他或许在想：“杀不杀他？杀了他，日本人肯定会杀死我…那就不杀他了，以后还要靠他的白米养活我一家老小呢…”

于是，佐藤活了，枪在李钊的手上，群众们不用猜都会认为是李钊开枪打的叶问，于是，李钊被打死了…是谁害死了李钊？不是“武功”，也不是“武器”，而是“不明真相群众”的拳头！

看到此处，一股悲伤从我心底、从我骨头里升起。如果我在那个时代，我也是一个李钊，甚至连李钊都不如。

在《集结号》里，懦弱的、尿裤子的、恋家又爱老婆的孬种士兵、谷子地的“政委”——王金存还有机会引燃炸弹和敌人同归于尽，而李钊连这个机会都没有…李钊也是一个恋家爱家的好男人啊！

关键词:  余华, 叶问, 张艺谋, 李钊, 林家栋, 母亲, 活着, 甄子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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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表于星期六, 二月 28th, 2009,07:49，分属于 “布告板.”频道， 欢迎您发表评论或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