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樟柯用《二十四城记》演绎真实

原文首发于《开门见山》,感谢“豆瓣贾樟柯”的投递,原作者姜纬,原标题《导演贾樟柯和演员陈冲》。】

今天中午,我看了电影《二十四城记》。好看。

电影里面50年光阴在消逝,但在电影院里的我,却没有感觉到时间,到了片尾字幕升起,灯光渐明,才意犹味尽站起来,脑子里还停留在刚刚出现在银幕中的诗句,大意是:因你的消逝,却足以荣耀我的一生

1958年,按照毛泽东“三线建设”的战略部署,当时代码为“111”的沈阳飞机发动机修理厂,奉命内迁西南,前往成都组建代码为“420”的保密军工厂,即后来的“成发集团”。至此,三千多名工人和他们的家属告别沈阳,踏上了千里西去之路。这个工厂逐渐发展成了有3万工人、10万人家属的巨大存在。

50年后,2008年,导演贾樟柯前往成都,拍摄一部名为《二十四城记》的电影。二十四城是这个巨大工厂即将搬迁拆除后新建商品楼盘的名称。这个厂的土地转让当时在新闻里叫“地王”,是全国单笔土地交易金额最大的。这么大的一个工厂一年之内要拆掉,拆掉之后马上要盖楼盘,楼盘整个盖完需要30年。这应是一个中国摧枯拉朽城市化进程的绝好缩影,但电影拍的内敛而简劲。

二十四城记

我觉得这和导演贾樟柯这些年不断的观察和思考有关。不内敛,不简劲,也是可以的,甚至可能更讨巧,更能满足人们的想象和预期。

但导演贾樟柯毕竟是强大的,现在看来,他一直是强大的。这部电影还没有上映,甚至还在拍摄过程中,就有许多声音出来,最多的是说贾樟柯拿了开发商华润集团的资金,电影是给华润“歌德”的产物,贾樟柯从地下走到地上,已渐渐在失去他原来的独立品质。

《二十四城记》给了我们一个答案。明确无误。

为什么导演贾樟柯拿了人家的钱,却可以依然保持自我的品质?他一直面对着中国的现实,每时每刻的现实,他也一直在思考着如何去呈现和反馈这样的现实。贾樟柯说:“我觉得电影本身不应该承载一个结论,电影呈现的是一种现实,而这个现实是开放性的,提供给观众的。每一个观众应该投入到电影里自己的回忆跟思考,通过故事、影像,结合自己的生命经验来作出判断,电影呈现出来的只是一个契机,一种仪式。这是我拍电影很重要的一个态度,我不希望再像以前一样,电影本身承载一个所谓作者的观点,而这个观点往往是一种自上而下的灌输。我没有能力去对历史作出更多的判断。所以我的态度是隐藏在结构里面,并不是讲出来的。在结构里会呈现你关注的东西,而关注什么,就成为一种态度。”我觉得他说的已够明白了。

如果我们仔细看过贾樟柯所有的电影,就会发现他以前的观点,和现在略有不同。他一直认为真实是有力量的,尤其在我们身处的这个时代,他也确实在努力追求着真实,可当真实积累到一定程度时,贾樟柯觉得自己的视野必须要宽阔了。他希望能“理解当下在发生什么事,背后埋藏的悲情是什么”,对他来说,“这个悲情就是无数的个人被影响,被时代的快速转变裹挟,被动地度过一生,被伤害。作为艺术,应该有能力去面对这个悲情。拍这部电影,你会不只是盯在当下这个局部,而是把当下放在历史里去考虑。”

关于真实,关于视野的宽阔,其实早在贾樟柯和孙健敏2002年的一次访谈中,已经开始有所涉及了,贾樟柯说:“由纪实技术生产出来的所谓真实,很可能遮蔽隐藏在现实秩序中的真实。而方言、非职业演员、实景、同期录音直至长镜头,并不代表真实本身,有人完全有可能用以上元素按方配制一副迷幻药,让你迷失于鬼话世界。”

事实上,电影中的真实并不存在于任何一个具体而局部的时刻,真实只存在于结构的联结之处,是起承转合中真切的理由和无懈可击的内心依据,是在拆解叙事模式之后仍然令我们信服的现实秩序。

他接着说道:“一切纪实的方法,都是为了描述我内心经验的真实世界。我们几乎无法接近真实本身,电影的意义也不是仅仅为了到达真实的层面。我追求电影中的真实感甚于追求真实,因为我觉得真实感在美学的层面,而真实停留在社会学的范畴。就像在我的电影中,穿过社会问题的是个人的存在危机,因为终究你是一个导演而非一个社会学家。”

所以我才肯定这和导演贾樟柯这些年不断的观察和思考有关。他的强大,在于他不断的思考,和思考的结果,这足以使贾樟柯保持他的品质。

现在可以说说演员陈冲了,她的知名度,她的出现,是导演贾樟柯电影真实观的具体体现。

我们这一代人,都知道演员陈冲,导演贾樟柯为了让不知道的人知道,让当年扮演小花出名的陈冲,在《二十四城记》里面继续叫小花。而且还让陈冲对着镜头,向我们“解释”她当年的工友们,就是看了1979年出品的《小花》,才渐渐叫她这个名称的,她“真实”的名字反而没有人叫了。

这不滑稽,也不忽悠,更不所谓的“雷”人,这是非常重要的桥段,因为这很残酷,非常非常残酷。之所以很残酷,是因为看上去很“美”。

这不是导演贾樟柯个人的残酷,而是电影的残酷,更是人的命运的残酷。贾樟柯捕捉到了更深刻的真实感。

因为戏如人生,人生如戏。

这是恐惧,人对电影可能或者可以做到的而产生的恐惧,因恐惧存了敬畏之心。

所以,导演贾樟柯不仅仅是因为演员陈冲是上海人,年纪相仿,会讲上海话,正好可以和电影中的角色匹配。在我看来,这是贾樟柯对于电影、对于美学、对于中国、对于世界、对于人、对于宿命、对于真实的全部理解。

有了这些,电影确实可以做得内敛而简劲,不需要说更多的话了。贾樟柯拍这个电影,采访了100多个工人,他应该觉得在这些工人讲述之余,或者是停下来不说话时,又有多少惊心动魄的记忆隐没于了沉默之中,可能那些沉默才是最重要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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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Replies to “贾樟柯用《二十四城记》演绎真实

  1. 在秦岭大山的深处…类似的来自东部地区的工厂也很多。他们很多人都能讲一口流利的东北话、上海话、或者浙江话。建议导演们有机会也去看看这些陕西的三线建设者们。

  2. 我觉得贾导演肯定是拿华润的钱了,但是他用钱做了很真诚的事情。有人拿钱做坏事,有人拿钱做好事,如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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