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艺市场志(2):西安的花样年华

(续前)游艺市场里大致以二街为界,南边,主要是说书、唱戏、杂耍、小吃铺等等的地盘,大大小小有几十家场子。我想把它叫做“曲苑杂坛”,一定恰当。北面,多是“花馆”聚集地,林林总总为数也不少。游艺市场里的曲艺说书当年闻名全国,独占一片天地。传说当年相声大师侯宝林出道以后,要在西安城里的“平安市场”(注:地名。今西安市中心的钟楼附近,已经拆掉)登台,还要到游艺市场来拜个场子的“码头”,而游艺市场里有名有姓的和侯宝林是同门拜把子师兄弟的应该不是讹传。

在游艺市场里,由于南区和北区经营的主要项目不同,来往休憩和找营生做的目的也不同,自然也就有了相应的主要消费群体和受众对象,从而形成了南北迥异的风格。从接人待物到说话用词,就是在今天某种遗风似乎还有影绰。

游艺市场里的南半区,可以说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梨园之地,也有人说游艺市场的形成和得名,其实主要源于此。至于花馆的适时介入和闻名那当然是后话了。毫不夸张地说,这里是当年西安城梨园世界里赫赫有名的一个大舞台,是西安的曲艺史不能不写上一笔的地方,也是西安城里底层平民的艺术享受和消费的地方。

即将被拆迁的游艺市场

正是由于这个鲜明的特征,从感官上看它比起北半区经营的项目似乎多了一些斯文,有了一些风骨。回忆南半区的情况,人们说的第一句话多是“南边都是说书嘞、唱戏嘞,还有耍把式嘞”,但和我们再细说时,则多是讲述说书。据他们回忆,到了上个世纪60年代初,“曲苑杂坛”就已经被“稀释”了,但说书依然生机勃勃,有着好几个场子。说书的人,有男有女,说古今道当下,不亦乐乎。听书的人,有钱的给钱,没钱的捧场,给钱的坐在场子里的长条凳上,没钱的站在四周或蹲在地上。当然,穿梭其中上窜下跳的孩子也不在少数。而我们现在听到的这些记忆,也大多来自这些当时活跃其中的孩子。当年的孩子们现在还能一口记起的说书人有:赵明兰、任凤喜、鲁连升、王笑岩等等,其中被尊为“小明星”的赵明兰,不但说书还能唱戏,特别有名,还曾担当过1950年组建的西安市曲艺改进会的副主任。而这些艺人们说书的故事主要有:《包公案》、《刘公案》、《乾隆下江南》、《水浒传》、《杨家将》、《孙悟空三打白骨精》、《薛宝钗寒窑十八载》等等。

60年代初在西安人民广播电台还曾联播过游艺市场的说书故事《大明英豪传》。在孩子们的记忆中,说书是“曲苑杂坛”里最后消失的项目,时间应该是在上世纪的60年代末,而据我们了解当年说书的艺人现在健在的还有任凤喜等。

即将被拆迁的游艺市场

游艺市场是以戏园子初建,以“花馆”闻名。1949年新中国成立后,“烟馆”、“赌馆”、“花馆”先后被严令禁止,坚决取缔。游艺市场里的“花馆”被彻底取缔和最后消失的时间应该是在1952年。市场里的老人们还记得最后被遣散的那批老鸨和妓女,是用了几辆美式大卡车一次性拉走的,当时还有穿着军装拿着枪的解放军战士负责看送。我曾经向一些人打问过她们的去向,据说,她们中间那些年龄小的,还没有名声的被送回了各自的老家,由家人负责安置。年龄大一些但名声还不是太大的,适合的就帮着安排嫁给了一些城外或是边远的人家。当然,也有妓女自己找到出路或者是跟着相好离去的等等。

自从特别近距离的接触游艺市场以后,我一直想了解现在的游艺市场里还有没有当年的妓院人员,特别是妓女的遗存。每每问起这个话题,游艺市场的人多会异口同声地作肯定回答,“有,妮她妈”。但接下来大部分人就会指东说西,绕开主题,不再接答你的这个话题了。而“妮她妈”,是这里的语言习惯,可以是任何一个女孩子的妈。时间长了我终于搞明白,大家所说的留存妓女并不只是一个人,也就是说,这里还真有当年的妓女留了下来。据说,留存下来的妓女大多是被收了房(注:收房,妓院老板将自己看上的妓女续了弦或纳了妾,成为家人),但现在基本都已经作古。尚存、健在而且还在游艺市场里住的,还有一位,她已经有八十岁了,跟她抱养的两个孩子生活在一起。

在游艺市场里,对于这些留存妓女,那些知根知底的老街坊们从来不在她们和她们的家人面前提起这个话题,就是闹仗、骂街甚至动手也不涉及。难怪当我屡屡问起时,会是如此这般情景了。不过我还是特别想知道,她们为什么要留下来,妓院老板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收房的情景又会是啥样子?在过去的这几十年里,她们的生活又是怎样的,现在还健在的这位老人还好吗?我想去了解,想去拍摄,想去看看,想和她聊聊。

即将被拆迁的游艺市场

我跟“土人”说:“我们去找找她吧,拍拍她。她的脸肯定‘沧桑’,经历也一定丰富,我们去拍拍她的生活状况,也算是对一段历史的写实,好不好?”“土人”没有吱声,过了许久才对我说:“算了吧。这么多年来‘市场’里的人对这些都这么小心的回避,我们何必去寻觅呢。大家都不愿意触及的角落,还是让它继续角落吧。再说了,沉寂的历史,在当事人的心里或许还没有被完全沉寂。‘妮她妈’能和孩子们平静的生活在这里,几十年日息日落,本身就说明了一个问题,人的根本之一就是‘活着’。‘活着’的根本之一又是,有些东西是绝对不能忘记的,永远不能让它沉寂,比如‘日本鬼子’。有些东西完全可以不被记忆,或者完全应该略去不记,比如你和我的吵架。再说了‘几十年弹指一挥间,何必泪涟涟不舍弃’呢?”

我翻翻眼睛瞪他:“谁和你吵了?是你和我吵,好不好。我才不和你一般见识呢,我才懒得理你呢。”想想也是,六十年前的事了,作为一个妓女的个体,能够平静的继续生活在这个游艺市场里,不惊动、不打扰、不追述、不苛求,应该算是上策吧。

六十年以前,在游艺市场里北面的大部分地区,是众多“花馆”的分布聚集区。那时候房子被分列成若干排,每排又被分成若干独立的小院子。院子基本上是四合院式的,里面有上房、厢房、门房和小茶坊。厢房应该是主要的营业场所,上房基本上是老板住,门房是老鸨住,她负责两边厢房的工作安排同时也负责招呼小茶坊。院子里的每间屋子都很小,特别是工作间,每间也就七八个平方米,只能放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桌子。桌子也非常小,就像我们现在小学生用的单人课桌。由此可见当时主人的意图非常明确,一点也不遮掩,完全是按照“花馆”的用意设计建造。

上个世纪40年代末,特别是新中国成立,“花馆”被依法彻底取缔以后,这些房子曾一度被改为囚禁毒贩子的地方,后来又先后都陆陆续续卖给了许多从河南流落到西安落户的人家,每一间房子的价格大致是五十块钱,也有用几袋或十几袋的面粉换取的。游艺市场里当时还有不少空地,那时候,只要打个招呼,谁家盖了房子也就算是谁家的。由于在这里置产的多是河南人,所以在这里居住的大部分也都是河南人,就都讲河南话,而且当时这里主要曲艺项目的重头戏“说书”也用河南话,唱的戏也是洛阳曲子、河南坠子和豫剧,可以说,河南话当仁不让地成了这里的“官方语言”。时间长了,从口音上就无法辨清游艺市场里的人到底是哪里的人了,反正都讲河南话,全当河南人。

即将被拆迁的游艺市场

我挺纳闷,难道这里就没有一家西安的老住户?一户“老西安”?从地域位置上看,游艺市场当年不算是西安的闹市区,距市中心也是有相当的距离,但还算是在城里,特别是1934年陇海铁路修抵西安,西安火车站的修建据此也就二里来地,那时候为了迎接蒋介石到陕,国民政府还曾重金打造尚仁路(注:今西安解放路。当时叫尚仁路,后改为中正路,1950年改为现名)一带为新商业区,那么这里就不应该没有“老西安”的踪迹。

然而结果出乎意料,确实如此,这里没有“老西安”,就是游艺市场里那几十家回民,也都是从河南迁徙而来的回回。据我们了解,现在游艺市场里有限的几户西安人,也大都是近一二十年来才买了房子搬过来的,准确地说应该是陕西的关中人,而非地道的“老西安”。于是,我似乎觉得产生了这样一个谜:自从游艺市场开始形成以后,在不长的时间里,“老西安”们就都陆陆续续的迁走了,不曾留下太多的痕迹,而且是非常的坚决和肯定,那么这里面的原因会有哪些呢?这里面又会有多少故事呢?决不会是因为游艺市场形成时地域相对比较偏僻这一个原因那么简单吧?

版权声明:本文节选自《老西安,消失的街区:游艺市场》,由秦岭(图片作者)、叶子胜(文字作者)授权INXIAN发布网络预览版。任何媒体(含网站、电台、电视台)或任何个人(含博客、微博、论坛等)如需转载,请联系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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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Replies to “游艺市场志(2):西安的花样年华

  1. 当我还是一个小屁孩儿的时候经常在画面中的一家摊位买菜加馍,加花干,加鸡蛋

  2. 画面中唯一的摊位只有手擀菠菜面,作为曾经的小屁孩现在的你
    记忆中的点滴都值得收藏

  3. 不过一个是公开的合法的,一个是潜规则的,不合法的。还不如光明正大的嫖娼合法化。这是世界趋势,民国政府做得就很好,共和国政府也学着点!就算不合法化,共和国的贪官污吏们鸡巴也从没嫌着,还不如合法了。让大家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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