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艺市场志(3):河南裔西安人

(续前)我和“土人”走进了游艺市场,是因为这个老街区的彻底拆迁,我们记录下的也只是我们看到和听到的关于游艺市场的故事,我不知道,若干年之后,人们再提起当年的游艺市场会是怎样的情景,看到我们的记录又会是怎样的情景,但愿我们所留下的现今游艺市场的真实影像和文字,能还原一些当年游艺市场的神韵和记忆,能留下一些今天的真情实景。

游艺市场的早晨

  • 莫七斤

游艺市场的门牌编号为1~142号。游艺市场的第93号,是莫七斤的家。七斤,就出生在这里。他对我们说:“俺妈今年八十四岁了,可以算是在这个市场里住的时间最长的人。她现在不是年龄最大的,但应该是住的时间最长的人。”七斤在信号厂工作。因为这里要拆迁了,这几天都在家。七斤家有七个孩子,他排行老七。他媳妇的娘家也在游艺市场里,离他家不远只隔了一个小巷子。媳妇的父母已经不在了,媳妇又是独女,所以媳妇娘家的事也得他来招呼支应。

这天,我们又一次来到了游艺市场。七斤妈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靠着墙看七斤用手掰菜花准备午饭。我走过来和七斤说话。“土人”要给七斤妈拍照。七斤妈说:“不让你照,你又不给俺,俺不让你照。”“土人”说:“哪能呢,我肯定给你,不给你,你就拿擀面杖敲我的腿,咋样?”老人笑了,很灿烂,说:“好,那俺就敲你的腿”。一缕阳光照到了老人的脸上,层次分明,我清晰地听到了“土人”相机快门不停的连拍声。后来“土人”告诉我,看到老人满是皱纹脸上的那缕阳光,他想起了罗中立那幅著名的油画《父亲》,但自己的心里确是暖融融的,不像当时看到《父亲》。

游艺市场拆迁前的老人居所

第二天,我们把照片送到七斤家。七斤妈说:“嗯,这还差不多。俺不敲你的腿了。那你可别催俺。”原来她把“土人”当成拆迁办的工作人员了。“土人”连忙告诉七斤妈说:“我不是拆迁办的人,不急不急,慢慢的,慢慢的。”七斤也给他妈说:“人家不是拆迁办的,人家是个照相的。”七斤给我们留了电话号码,“土人”对七斤说:“如果有可能我一定要找时间和你,和你妈好好说说,听听老人讲讲游艺市场的古今。”我问七斤:“你家啥时候搬?”七斤说:“还没谈呢,没个准,大概不会太快吧。”

没过几天,我想起了七斤的话“没个准”,就对“土人”说:“我们再去看看七斤,看看七斤妈吧。”来到七斤家,七斤家的房子已经被拆掉了。七斤的家搬走了,我有些惆怅。七斤家不知搬到哪里了,七斤妈走的时候也不知道是啥情景,她在这里住了快一辈子,会留恋吗?几年以后这里大变样,七斤还会带她回来看看吗?“土人”默默地拍下了七斤家房子的遗迹对我说:“咱们回家吧。”

  • 108号门的伊萍

游艺市场里108号的门头还比较完整的保留了当年四合院的痕迹,院子里却早已改建的没有任何的遗存了。这里面住了七户人家,大部分是房客。我看见门口有几只斗鸡窜来窜去,就问“土人”说:“这里还有人养鸡?如今在西安城里可是不多见的了。”“土人”对我说:“看见了吧,这就是游艺市场,也算是一种别样的保留。”

108号院的住户们出出进进忙着打理自家的事物,地上有些狼藉。一位女士看见“土人”在院子门口拍照,就问:“照啥嘞,这有啥好照嘞?乱七八糟的。”“土人”说:“给这个门头留个纪念,快拆了嘛。再不拍,就没了。”“那你给俺也照个像,留个纪念,咋样?”“行啊,没问题。”她冲着院子里头说:“玉琴,快来,照个像,留个纪念。”名叫玉琴的人很快就出来了:“好啊,照个相。就在门口照吧,以后就没了,看不见了。”“土人”给她们拍完照,我问女士:“怎么称呼你?你马上搬吗?过两天我就来给你送照片。”她说:“俺姓伊,伊斯兰的伊,叫伊萍。现在还不走。这几天,天天都在哩。”

第三天,我去游艺市场找伊萍,给她送照片。走进108号,院子里的面目已经全非,我站在门口喊了几声伊萍,没有人应,看来伊萍可能不在。一个中年男子扛着一块很厚的长木板往外走,我连忙的给他让路。我问:“伊萍呢,在吗?”他说:“都走了。”我问:“伊萍也走了?她还来吗?她家搬哪了,你知道吗?”“不知道,都忙着哩,顾不上。”我遗憾的望着他的背影,心里想着伊萍。这两张在108号门口留下的纪念照,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送到她和玉琴的手里,她们会惦记着自己的照片,忘掉这次留念吗?

  • 李凤仙大妈

李凤仙大妈,在这里住了五十四年。大妈说,自从住到这个游艺市场以后,就在这个市场里面这挪挪,那挪挪,再也没有离开过,一住就是五十多年。我问大妈,住了这么些年,感觉咋样?现在要拆迁了,你舍得吗?大妈说:“唉,那有啥。拆不拆,由不得咱说。住到这里面,就是方便,就是熟悉,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狗窝。你别说,还真是舍不得。”大妈伤感地告诉我们,四年前,儿子头天还是好好的,晚上睡觉以后,第二天就没有醒过来。后来媳妇把孙子留下自己走了,她只好带着孙子生活。孙子上小学六年级,已经开始懂事,可以帮她干活了。大妈拿着“土人”前次给她拍的照片,在巷子不停地给人看,嘴里一个劲的说拍得好,然后用“你看看,多好,是吧,还不要钱”来结束。她对“土人”说:“你别走远,就在这附近转转,俺孙买油茶去了,一会就回来,你给俺俩再照个相,俺孙还没照呢。”“土人”说:“行,没问题,我不走远,我就在这附近转悠。”

李大妈和孙子

过不多会李大妈就快步走来,大声说:“俺孙回来了。”大妈的孙子,长得白白净净,已经是个半大小子,用普通话向我们问好,然后一脸严肃的站在奶奶身旁让“土人”给他们拍照。大妈的房子不大,也就十一二个平方米,有些零乱。我站在“土人”身后,跟大妈拉话。“土人”对大妈说:“你觉得咋样好,咱就咋样照,我听你的,咱不着急。”大妈说:“俺就是想和俺孙照个相。”她在屋里转着圈比划着对“土人”说:“这照一张,这照一张,这再照一张,咋样?这房子回头可就都没了,再也看不见了。”

“土人”说:“行,行,咱就多照几张,咱不怕,房子没了,咱还有照片”。大妈说:“就是,就是。”我问大妈:“过渡房找好了?”大妈说:“还没和拆迁办谈呢,搬不搬,由不得俺,俺就这能力,到时候再说吧。”拍完照片,我们告别出门,大妈一直跟出老远嘴里不停地说:“来了就家坐啊。”

游艺市场里的斗鸡

过了不几天,我想知道大妈家的情况,就和“土人”又一次来到了大妈家,大妈已经搬走了,大妈家的房子已经扒掉了大半,附近也没有什么人,两只斗鸡在大妈家已经拆掉的残迹里找吃的,我看见“土人”端起相机拍下了它们。

  • 老高

老高,在这里住了四十二年,站在门口看“土人”拍照,他的眼神有些游离。当知道“土人”给住户们照相不但不要钱,还会很快送来照片时,拉起“土人”的胳膊,撩起挂在门上的竹帘就往他家进。老高家的竹帘子一边已经开线,显得有些张牙舞爪,我小心的避开“锋芒”也跟了进去。老高的家非常小,不过六七个平方米,除过一张床就再也没有什么落脚的地方。屋子里很是零乱,床上乱七八糟地堆着许多东西,已看不出是什么画面的招贴画和一些大头美女的招贴画,贴在靠床里边的墙上当床帏子用,看来老高像是一个人生活。老高慌张地从被子下面拉出衣服来换上,让“土人”给他拍照。老高坐在床边局促不安,我看他把衣服穿得有些糊涂就帮他整理了一下,老高嘴里不知咕叽了句啥,脸一直紧张地冲着“土人”的相机。

老高

过了两天,我们把洗好的照片送给老高,老高接过照片,一连说了好几个“好、好、好”,眼神却不知在哪里,我不知道他是说“土人”拍得好,还是他自己的模样被照得好。我们退出老高的家门,老高似乎压根就没有察觉,我回头看他,他正在低头盯着照片,没有说一句话来回应我们的告别。

  • 庞老太太

庞老太太,95岁。来到西安已经很久了。老太太的女儿正指挥着从二层楼上用绳子往下吊木板。木板有一米多宽,十几公分厚,“土人”对我说:“这是一棵大树,直径起码在一米以上,裂纹还没有多少,这是块好板子,看它的成色放的时间也不短了。”老太太对“土人”说:“这是俺的棺材板,现在不用了,到时候闭眼了,一烧多省事。”女儿对“土人”说:“俺妈九十五了,来到西安有七十多年了。是从河南到这里打的天下,不容易呀,你说呢?”“土人”说:“是啊,是啊,不容易,确实不容易。”

“土人”要给老太太拍照,老太太说:“不照了不照了,都这么老了,也不死,急人呢。”“土人”说:“您老高寿,多好,有福,孩子们也就有福,咱一定过百岁,活它个一百二十,给你照个相,让我们也沾沾您的福气。”老太太咯咯地笑着说:“你呀,你呀,你看现在的人谁没福,都有福。”老太太眼神非常好,跟我们说着话,还对那边招呼着“绳子、绳子”。老太太有些耳背,带着助听器,“土人”给老人拍照时,她连忙整理自己的助听器说:“别慌,别慌,让俺坐这,就坐这,就坐这”。

  • 胡哥

胡哥,名叫玉成,属狗,大跃进年代(1958年)生人。戴眼镜,非常爱干净。我们见到他的时候,他刚刚洗完头正在他家门口刷皮鞋。他家的门牌号是“游艺市场37号”。胡哥的家也不是太大,但是个小套间。屋里的光线不是很好,但里面的家具摆设的井井有条。折叠桌子上一尘不染,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枕巾干干净净,摞在叠好的被子上面。地上清一色的铺着红色的墙砖,他说:“这是当年为俺家老爷子铺的。老爷子喜欢这种砖,干净,好扫也好看。”

胡哥是一个爱干净的人

媳妇离婚时,带走了孩子,不过现在孩子经常回来看他,已经二十多岁了,刚从武警部队复员回来,还有了女朋友。我问胡哥:“你家也是从河南来西安的?”胡哥说:“是啊,在这个市场里已经五十多年了。”我问他:“那你也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了?”胡哥说:“没错,就是在这生的。”我问:“你回过老家吗?”胡哥说:“回过,以前跟俺妈,后来俺自己。俺妈去世以后,前两年俺自己还回去过。”

胡哥告诉我们说:“听俺妈说,俺家来西安的时候,是日本鬼子打中原,黄河花园口决堤发大水。俺家从开封往西安走。当时俺妈胳膊上(音:kuai)着包袱,手里拿着东西,带着俺哥。俺妈告诉俺大哥抓紧包袱皮死活都不能丢手。上了船,过黄河,一个浪头打过来,船翻了,一船的人没活几个。俺妈借着包袱刚落水时的浮力捞住一块碎船板递给俺哥,她自己顺着水,拼命刨,娘俩死里逃生,来到了西安,你说命大不?是不是天意?”

“俺爸特别能干,特别爱干净,板板的,长得可精神。当年在俺们老家的那条街上也是赫赫有名,还做过保长。一条街道,谁家有了大小事都找他来主事,可有威信了。那时候,俺爸在开封府开饭馆,生意可好。当时,好多河南人来西安都是逃荒,俺爸来的时候是带着炒瓢,拿着切菜刀还有做饭的家什。俺爸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一辈子钢钢的可明理了。俺爸去世的时候,是脑溢血,一扭脸人就没了,可快。到现在,算算也都十来年了。”

胡哥家兄弟五个,他是老五。如今只有他和四哥还没离开陕西,其他哥哥已回到老家开封去了。胡哥说:“俺是河南籍的西安人,游艺市场就是俺的家。”四哥已经退休,当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四哥下乡到了陕西的华县,后来也就在那里工作安了家。四哥已经不在游艺市场里住了,但还是经常关照胡哥。最近四哥生病住院,胡哥就天天去医院给四哥送饭。他说:“俺哥对俺可好,俺给他送点吃的,也不是啥值钱的好东西,但那是个亲兄弟的血脉情,不能少。”

当年西安市政府的地契

胡哥拿出他妈妈1952年向西安市房地局租用游艺市场房子时的地契给我们看。他对“土人”说:“你看看这签字,是俺妈写的。到俺妈快死的时候,俺都不知道俺妈会写字。俺妈这一辈子也可能就写了这一回字,她把这给俺的时候,俺才知道,都没敢多问。”“土人”对胡哥说:“你看,咱妈的字写得还不错嘛。”胡哥说:“唉,留了个这东西,一张纸,你喜欢你就拿走,俺要这也没用了,这里马上就拆了。”“土人”说:“你拿着我拍一下,回头我再扫个描就行了,这可是咱妈留下的东西,是个念想,还是你拿着吧。我要是想看了,就来找你。”

  • 无名的大妈

我和“土人”刚刚踏进胡哥家隔壁的院子,一个朗朗声音就传了过来“你又来了,还拍嘞。还拍俺,俺可不想上电视。”说话的是一位微胖但个子不是很高的大妈,慈眉善目的脸上布满了笑容。“土人”拉了个小板凳坐在大妈家门口的台阶上笑着对大妈说:“大妈,我又来了。惹你生气了?没有吧。大妈,你放心,我这不是摄像机,上不了电视。我这是照相机,出来的是照片。你看我来干啥了,我就是给你送照片来了。”大妈接过照片,仔细瞧着,然后笑眯眯地说:“咂咂,别看你照得还真好,把俺照的多高兴,喜眉笑脸的。”

这时候,一个民工模样的男人走了进来问大妈:“是你有个大柜子要卖?”大妈说:“对对,你来看。”大妈把男人领进家门,我也跟了进去。男人前前后后上上下下仔细看了看大衣柜,对大妈说:“这柜子不值钱了,给你二十吧,已经不低了。”我很吃惊,大衣柜是纯木质的,还好好的,只是样式比较陈旧,油漆有些老化。还没等大妈说话,男人又说:“你先想想吧,那边一家还等着我看家具估价呢,我先过去一会再过来。”男人匆匆地走了,一丝伤感掠过了大妈的脸。“土人”问大妈:“大妈,也开始收拾了?”大妈说:“不收拾咋办?住了这么些年也得走啊。”

游艺市场拆迁前,肥猫不知亡家恨

我问大妈:“住这也有几十年了吧?”大妈说:“俺家来西安的时候肯定没有你,住这的时候也肯定比你的年龄大。俺家来西安的时候,一开始没有在游艺市场里。那时候,俺爸他们是挑着担子来的西安。河南担,河南担,那可是挑担子的担,你知道不?俺爸他们贩煤倒麸子,可难了。好不容易攒点钱,赶快就置点产。哪像现在的年轻人,吃光花净。”大妈揭开在蜂窝煤炉上正熬着稀饭锅的锅盖搅搅,对“土人”说:“稀饭,你喝不?糊糊嘞,可好。”我说:“大妈,你偏心他,还有我呢。”大妈说:“都有,都有。”大妈拿出一块曲奇小饼干递给我:“吃这,先吃一点。”我接过饼干,对大妈说:“我们想今天要在游艺市场里多转转,所以刚在外面吃的饱饱的,一点都没有留个空地方,早知道你这有稀饭,我就来你这里吃了。下次我一个人把这一锅都喝了,咋样?”“行,行,下次俺多熬点,熬得糊糊嘞,保你喝饱。”

大妈家的院子在游艺市场的南半区,我们见到的时候,已经是盖成了二层楼的非常狭窄的院子了,中间的过道不过一米来宽。据说二三十年前,这个院子还保存得比较完整。上房、厢房非常整齐,院子的天井很大,中间是花园,种满了花,特别是夹竹桃在孩子们的眼里更是高大鲜艳。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准确,也没有问过大妈,我想,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这个院子里一定种过鲜花。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游艺市场的巷子里到处是水,签好拆迁协议的好多住家户已经搬走,许多房子已经被拆掉,随处可以看到残垣断壁和来来回回穿着工装忙碌的拆迁民工。

  • 两个女孩

在一个要上好几个台阶临巷道的房子里住着两个女孩,她们俩是同学。她们把椅子搬出来放在门口的台阶上,在上面架着锅炒菜。女孩子在离这里不远的西安第四医院里当医生,2008年3月才在游艺市场里租下了这间房子,一个月的房租是150元,两个人用AA制来支付,平均75元。她们的饭菜基本上是自己做,她们说:“这样就可以省很多。”“做饭其实也挺简单的,也不麻烦,说着话就做好了。”在这里租房子住是因为离她们自己上班的医院特别近,上下夜班比较方便。

游艺市场要拆迁了,最后几天,再梳洗一下

发现“土人”站在不远处拍摄她们做饭,也不知她们谁小声说了句什么,只见她们捂着嘴大笑起来,然后对着“土人”说:“我们平时都是这样做饭的,这又有啥好照的,你吃不吃?给你加个辣子馍吧。”“土人”忙说:“不吃,不吃。我吃了,你们的饭就不够了。”女孩说:“没事,我们还有凉皮呢,给你夹个馍,我们正好有个理由减肥呢。”我问她们:“这里拆了,你们搬到哪去?”女孩说:“我们在东新街那边已经看好了房子,只是还没有最后定,过两天再说吧,反正房东还没走呢,住一天是一天呗。”

  • 毕哥

毕哥,还住在他出生的房子里,只是房子在原址上早已改建成了砖混结构的小二层楼。毕哥今年55岁,兄弟三人,他是老大。毕哥在电厂工作,因为拆迁,就请了假没去上班,处理有关拆迁方面的事。他很认真地对我们说:“在俺家,俺为长,当哥。俺不管,不操心,咋成?还能让兄弟来管兄弟来操心?”我们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正在公用水管池边上洗碗和洗菜。毕哥穿得非常整洁,灰色的西服外套很平展几乎没有褶皱,里面的白衬衣也很鲜亮,干干净净。

看见“土人”拍照,就说:“你别照俺,俺可不爱照相。”他一直转来转去刻意地躲着“土人”的相机。“土人”掏出香烟,递给他,他用粘着洗洁精泡沫的手来接,“土人”给他点烟,他也是歪着身子接火,生怕自己被拍进了镜头。“土人”笑着对毕哥说:“老哥你别躲,你不让照,我绝对不照你。你想想,你都不高兴了,我还拍啥么,再拍了,是不是就是我自己给自己找难堪了,你说呢?老哥。”

游戏市场拆迁之前,一个男子站在自己的屋前

我们请毕哥吃饭,毕哥很爽快地对“土人”说:“可以。你去叫玉成,俺去把俺媳妇叫上,你嫂子她在家也没事,这两天拆迁乱哄哄的她心烦。”我们慢慢朝巷子外走,还没有走到西一路口,毕哥和毕嫂就赶上来了。

毕嫂已经退休在家,看上去有些瘦弱,身体不是特别好,但是气色和精神不错,利利落落,一看就是个一心持家的好主妇。我和“土人”连忙问过嫂子好。“土人”对嫂子说:“赶到饭口上了,咱们就去随便吃个饭,说说话。嫂子,你想吃啥?”嫂子说:“我都吃过了,不吃啥了,玉成也来?”“土人”说:“我刚给胡哥打过电话了,胡哥说他离的远,不过来了。”毕哥说:“玉成不来了?那咋成,俺来给他打电话,俺给他说。”毕哥给胡哥打电话:“玉成,你过来,你有啥事?你那点事俺还不知道?你也不看看人家这兄弟多实诚,一下午都在咱这儿等着。俺把你嫂子也叫来了。你嫂子都来了,你还不来?你不给俺面子,还不给你嫂子面子?快点,俺们都在西一路口等你哩。”我们站在西一路口的人行道上说着话等胡哥,胡哥很快就赶过来了。

一见面,胡哥就对“土人”说:“你看你实诚的,客气个啥。”“土人”说:“你们都是哥,今天还有嫂子,咱高兴,说说话多好。”毕哥问:“咱到哪?”“前面的那个面馆不错,咋样?”“土人”说:“咱吃炒菜,嫂子都来了,咱多有面子,咱就炒它几个菜吃。”嫂子连忙说:“别管俺,那可贵,咱不花那个钱,没必要,面馆就行了。”“土人”说:“就到‘人人居’吧,咱也难得。”说着话已经到了“人人居”川菜馆的门口,我和“土人”不由分说地硬拉着他们走了进去。

在游艺市场的小饭店里吃饭

我们一行五人坐下。“土人”请嫂子点菜,嫂子说:“让玉成看吧,俺不吃啥了,俺和弟妹说说话。”我说:“好,让爷们张罗。嫂子,咱们俩说话。”我问嫂子:“孩子有多大了?”嫂子说:“二十多了。俺孩还没几岁就让他爸送去学跳舞,十多岁就去当了兵,是文艺兵。走的时候,他刚刚上中学,上中学的时候都是学校找上门要嘞,俺们一点心都没操。西安第三十中学,你知道不?那可是个以文艺特长闻名的学校,可有名,好多全国文艺界的著名大腕都是那个学校的,像左青、张艺谋、赵季平,还有的俺都说不全。俺孩就是三十中挑着要的。现在孩子从部队复员回来了。”我问嫂子:“左青,是干啥的?”嫂子说:“左青,你不知道?那可是舞蹈界的顶级大碗,就像张艺谋、冯小刚、陈凯歌都是电影界的大腕一样一个级别的。”

我又问嫂子:“孩子那么小就去当文艺兵,你能舍得?不心疼?”“一点都舍不得,心疼得很。孩子那么小,能不心疼?那时候,俺都不知道偷偷哭过多少回了。那有啥办法呢,孩子还要成材嘛。”我似乎感觉到嫂子的嗓子眼里有了什么东西了,心里不禁起了一个浪头,连忙把话岔开。“嫂子,那孩子一定很漂亮很帅气吧?”嫂子喝了口水说:“是可好看,板板的可精神。现在长大了,小时候,漂漂亮亮、干干净净,谁见了谁都想抱抱。”我说:“那你是咋带的,这么让人羡慕?”嫂子说:“俺儿子从小就爱干净、听话、懂事,还特别能吃苦,你想想,舞蹈演员呀,多辛苦。俺儿子跳舞跳得可好了,在少年宫的时候就老是独舞和领舞。当文艺兵以后,下部队演出,一听说毕克来演出了,战士们都可高兴、可欢迎。说实话,俺和你毕哥,在这孩子身上没少操心,但这孩子自己也争气,从小到大,从来没有给俺们惹过事,添过堵,还没少给俺争光、长脸。他到哪里,都受欢迎,领导和同事都喜欢他。俺们现在最宽心的就是这个孩子。”

我问嫂子:“咱儿子有女朋友了吗?”嫂子说:“有了,有了,可漂亮了,也可般配。这女孩子也可能干,也懂事,是个主持。现在拆迁,我就是操心想把房子搞好一点,回头他们结婚了,也好有个像样的房子。你说咱们这么辛苦,这么紧巴地过日子,还不都是为了孩子,咱还有啥呢?”我和嫂子说着话,看着嫂子一脸的满足,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了母亲,母亲离去已经很久了,她在天堂里好吗?我们在母亲坟上栽的柏树又多了一圈年轮,是应该带着孩子再去浇浇水了。

版权声明:本文节选自《老西安,消失的街区:游艺市场》,由秦岭(图片作者)、叶子胜(文字作者)授权INXIAN发布网络预览版。任何媒体(含网站、电台、电视台)或任何个人(含博客、微博、论坛等)如需转载,请联系原作者。

Published by

13 Replies to “游艺市场志(3):河南裔西安人

  1. 已收藏了这个游艺市场志,作为一个搞拆迁的人,这些资料对我来说很珍贵!

  2. 看了文章,心情很复杂。现在的东新街久久鸭脖店址,原来就是我爷爷摆摊修自行车的旧址。俺娘就是东一路(原名人民三巷或安民里)这一片长大的。跟文中胡家四哥一样下乡去了陕西华县瓜坡镇,后来工厂招工留在了华县,结婚生子。一晃40年过去了,若不是当年爷爷辈在西安扎下根留下房子,估计我们一家还在华县也回不到西安城。所以我个人对解放路周边的巷道还是很有感情的,记得小时候寒暑假回西安,和表兄妹们骑上车子,穿梭于巷道,去东六路买便宜的文具,在巷子口的活动站打克朗棋(类似于台球),东新街口买半只烧鸡,忘不了爷爷家的香椿树,隔壁家伸到我们宅院里的苹果枝,一群小孩儿蹲在地上拿手扇洋片,太多的美好回忆如今只能成为回忆了。

    其实历史就这么个玩意儿。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