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 @ 十一月 5, 2009

(续前)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风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故事。2009年的第一场雪是在农历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里落下的。我们依然继续着拍摄游艺市场的拆迁。

我随着“土人”跟踪拍摄游艺市场的拆迁以后，在游艺市场里时不时被人们有意无意间提到的两个频率颇高的人名“贾代表”“三福”所吸引，这让我不由地想搞搞清楚，了解了解究竟。原来，这两位都是与游艺市场有着血脉联系的人，也都从游艺市场里选出来的“人大代表”，是游艺市场里赫赫有名的人物，在他们身上蕴藏着许多游艺市场的信息，可以说他们是游艺市场的某些符号和标志。

在游艺市场里选出了人民代表，这绝对是大事。作为西安城里一个奇特的地方，一个外来“移民”的聚集地，一个面积并不大的区域，这么集中地走出了两位人民代表，可以说游艺市场已经有了相当的政治权利和地位，有了当家作主的荣耀，难怪当人们在我面前屡屡提起这两位代表时就会有一种满足感跃然脸上。俨然是自己家里有了光宗耀祖的骄傲，我真真切切地受到了感染。我忍不住想去拜见一下这两位代表，见识见识“江湖上关于两位代表的传说。”

为即将消失的游艺市场留下记忆

“贾代表”叫贾西瑞，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区人大代表，也是游艺市场里的第一任居委会主任，家住在一街的附近，我们去的时候，他的家已经拆迁过了，“贾代表”也已经去世很多年了。

“三福”，姓薛，是游艺市场里走出来的西安市的人大代表，而且接连当选了十多年。他的家也住在一街附近，现在他是游艺市场拆迁的负责人。没见到他之前，我们就不止一次地听说，游艺市场的拆迁能这么迅速地铺开，能这么顺利地大踏步前进，就是因为有了三福的缘故。因为他，游艺市场开始了脱胎换骨的变化，我不知道这个说法是否有些夸张，但如今游艺市场这样的场景变化，似乎有所佐证。

三福，大名叫薛全忠。说实话，见他容易说话难。从冬到春，一次次联系一次次拜访，都无果而终，不是见不上，而是见了面说不上话，或是说上话了，又屡次被打断，不是电话就是来人，断断续续，支离破碎。记得千辛万苦的第一次见面，是在他的办公室里。

他的办公室应该说是游艺市场拆迁办的一个部分，是会随着游艺市场整个拆迁的进度有所变动。我们那次见他，是在解放路的烤鸭店三层，他当时的办公室里。

我们刚刚来他办公室的门口，他就从门缝里看见了我们，马上招招手，示意我们进去。他的办公室里还有四位先生。其中有三位是南方口音，另一位看样子应该是拆迁办的工作人员。他们好像在谈什么合同的事，只听见他说：“你们把活可要做好，做得实实在在，那可不是俺的钱，是公家的，不能儿戏，一点都不能马虎。你做得不好，俺可不付款，告诉你，别找那个麻烦。”他又对工作人员说：“质量、进度，都说清楚，按合同严格把好关。”“南方人”说：“我争取做好，努力按要求吧。”只见三福立刻严肃地摆摆手，迅速拿起准备签字的合同折起来递给说话人，然后大声说：“把话说清楚，哪有争取、努力，是必须按要求做好。能做就得做好，不做就别做，你以为是给谁做呢？既然合同都说清楚了，就严格按合同办，不能马虎，不能有差池。”“南方人”马上说：“没问题，没问题。”三福说：“不是问题不问题，是绝对不能有问题，办事就得丁是丁卯是卯，得有个好交代。这可是拆迁，马虎不得。”“南方人”点着头，嘴里一个劲地说：“一定，一定。”并真诚的望着三福说：“薛总，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用事实说话的。”然后才拿着签了字的合同离开。三福又叮咛工作人员：“一定要严格把好关，决不能怠慢，随时仔细检查，不能出错。”工作人员非常认真地表示一定会严格把关，盯着他们把活做好。

为即将消失的游艺市场留下记忆

又见有人进来请示工作，我们连忙插空问薛总好。待来人准备离开时我就急忙问说：“薛总，听说你们家也是从河南来的，你的母亲原先就是在游艺市场里说书的，还特别有名。你现在又在负责游艺市场的拆迁，是不是特别有感触？好多人说起游艺市场的拆迁，都不相信会这么快，于是我们就不停地听到了你的名字，这让我们特别想见见你，和你聊聊。”三福说：“俺就是在游艺市场里出生的，俺妈书确实说得不错。那时候，俺还小，成天都在说书场里来回跑，有时候还钻到桌子下面，趁大人不注意的时候，悄悄地拿小簸箩里的钱。那小簸箩，特别的小，也就有一个碗那么大，是专门在说书场里收钱用的。游艺市场里的艺人可以说基本上都是流浪艺人，四海为家。行走天下，四处卖艺，后来在游艺市场里落了脚。因为他们习惯于行走卖艺，所以好多人都不置产，就像俺爸妈当年就没有置产，俺家那时候都是赁的房子。”

又有人进来请他签字，他问来人：“你们见的那一男一女，就是成天在游艺市场里转游拍照的是不是他俩？”来人看看我们俩，憨憨地笑了笑，我们也冲他笑笑。待来人拿着签字走了后，我问三福：“我们的背后原来有眼睛啊，早都被你们监控了？”三福说：“拆迁的事可不是个小事，事多也麻烦，处处都得小心。我跟他们说，啥事都要仔细认真，注意观察了解，只要没有恶意，不是故意搞啥事，就让人家转游，让人家拍，那有啥。咱都是为最低层的老百姓办事嘞，和谐为本，啥时候都是好人多。”我这才明白，难怪后来我们再拍摄时没有人撵我们了。

我又问三福：“听说，西安陇海铁路线的景观拆迁也是你们做的，实现了整个拆迁整治工作的‘零投诉’、‘零上访’，让人好不瞠目…”他的手机响了，他冲我们笑笑。挂掉电话，他不好意思地说：“我得马上走，过去现场看看，另找个时间吧，拆迁的事真不敢耽搁。”我们只好遗憾的起身告辞和他一起离开办公室。本来有意随他一同前去现场，又怕影响他的工作，就作罢了。

为即将消失的游艺市场留下记忆

再见到他，是好多天以后了。那天他打来电话，让我们过去，我们赶到他办公室时，他又要离开。他说：“没办法。挺对不住的，还得改时间。这样吧，明天一早，咱就在游艺市场的现场见，早早的，在他们还没有上班之前，咱先聊，你想知道啥，俺不保留。”我说：“我就是想知道你记忆中的游艺市场。想听听你记忆中你妈妈他们这些艺人的生活。”“行，那就明天见。”

第二天一早，我们如约见面。朝阳非常鲜亮，一切都在晨晖中。三福带着我们穿行于游艺市场的瓦砾间，他不时停下来给我们比划，这里是原先“和平茶社”的位置，这里是俺家原来的住处，这里是俺妈说书的地方…他告诉我们：“上个世纪，主要是在三四十年代，也就是俺爸妈他们以及他们的上一代人或者两代，顺着铁路线西逃来到西安，主要集中在解放路这一带，因为这里离铁路线和火车站近。那时候在他们的心目中或许还要继续行走。后来有关方面作过专门的统计，在西安市新城区就有32万多的河南人，是落户西安的河南人居住最集中的地方。

俺的父母是典型的流浪艺人，从河南一路卖艺来到西安，落脚在游艺市场。俺家的五个孩子都是在游艺市场里出生嘞。俺妈他们说嘞书，准确的说应该是评词。表演形式主要是叙说，就是讲故事，故事中间适当的时候，在夹唱上几句，他们还有辅助的工具，也算乐器，就是鼓。他们这些艺人，都没啥文化，所有的脚本都是靠师傅的口口相传，自己记背下来再进行表演。时间长了，也就会自己编段子讲故事，俺妈自己编的关于革命公园的故事也能说上三天，他们说书的讲究，就是在好长时间里不重样。他们这些艺人，由于多是风餐露宿的行走卖艺，所以自我保护意识都特别强，而且没有过多的恋家恋故土的情结。那时候，俺家七八口人就在游艺市场里赁了一间十来个平米的房子住，家里的床都是用木板搭成的，非常狭小，后来俺姨家搬走，才又给俺家让出了一间房，这才宽敞了一点。俺妈那人，书说嘞好，嘴可厉害也特别能干。俺爸可是个老好人，待人做事、人缘、口碑都特别好…”

三福带着我们走走停停，来到了临解放路的围挡墙边。围挡墙的里边靠了不少花圈，看来是有人去世了。我们正说话，一个显然像是孝子的男子朝我们快步走来，三福迎了上去和男子握手。男子眼睛潮红，只听三福对男子说：“好好办事，让老人好好走，有啥困难尽管给俺说，俺的电话啥你都有吧。”男子感激地点头，嘴里直说：“有有有，没啥没啥。”男子离开了，三福告诉我们：“都是几十年的老邻居了。”

为即将消失的游艺市场留下记忆

我问三福：“拆迁难不难？”三福说：“拆迁不难，就是繁琐麻烦。其实拆迁绝对是件好事，不管对谁。俺就常对工作人员讲，老百姓来谈拆迁的条件，那怕他只有一间房子就要一个亿嘞钱，都不要以为过，他敢要，说明他认为自己有理气长，是国家的主人，主人哪能不气长不有理的？这是好事，关键是我们的工作咋做。政府制定的拆迁政策，对老百姓肯定优惠，国家给老百姓也绝对舍得花钱，下来就是我们这些具体办事的人员在办事中的技巧问题了。我的体会就是，把国家给的优惠政策，想尽办法都给老百姓用足，用好，用扎实，都用到实处，咱实际上就是帮助老百姓好好用政策嘞，老百姓也会算嘛，他算了账咋能不走呢？如果真的遇到了麻烦，还有规定，还有法院，怕啥。上次你说陇海线的拆迁‘零投诉’‘零上访’，其实它最重要的还是一个公认的将拆迁整治工程打造成了一个群众满意的‘民心工程’。就因为建成了‘民心工程’，市上还专门召开了表彰会，市长陈宝根亲自给我颁奖，奖励了我五百块钱。”

我说：“才五百元呀。”三福说：“这不是钱不钱的事，是对你工作的肯定。你想，俺是个最基层也是最前线的负责人，能有机会给老百姓办点实事，给新城区办点实事，这就是给了你一个机会，给了你一个面子，俺知足。你再想，政府办事，根本上也是为了老百姓，为了这个城市，城市好了，老百姓住着也舒坦，老百姓的民心也就满足了，就这么两个基本点，对接好了不就通了，还有啥难事嘞。”

我又问三福：“这里拆迁了以后，准备咋建呢？”三福说：“解放路过去是全国都著名的商业街，很辉煌，还是应该把握住这一点，不能让这里的商脉给丢了。”他指着围挡墙上的野广告说：“你看，这么好的围挡仿古墙，都叫画成啥了，多可惜。俺准备，很快把这里改成临建的门面房，即能清除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美化街道，还有经济收入安排些就业，更重要的是尽可能的留住解放路的商气，为这里的建设聚集人脉。有人建议，这里的建设，可以考虑用阿拉伯的风格，因为这里有清真寺。但俺想还是以明清风格为主，西安毕竟是一个十三朝的古都，应该以中国最传统的风貌为主要建设元素，要和整个解放路以及西安的整个风格相吻合。”

我说：“如果是明清风格，那游艺市场的梨园风采，是不是可以让我们见识了？”三福说：“当然有考虑，在里面建小剧场、说书场、茶馆等等。俺就给俺妈说，你好好保养，啥都别操心，好好的长寿，过几年游艺市场建好了，你去游艺市场里再说说书，俺妈可高兴。老人嘛，只要她高兴了，能长寿，这不就是咱的福，你说呢？”

我说：“你的父母在这里演绎老梨园的故事，满足底层贫民的‘乐子’。你出生在这里，在这里长大，现在又将这里拆掉，然后再把它重新建设起来，成就西安城大都市的异彩，这是一个怎样的轮回，一个多么传神的故事。”三福说：“其实，一个人再能干，也得有个平台才行，俺是刚好赶上了。只要社会稳定，能好好发展，每个人都会有舞台，都会有机会。人嘛，只要你用心做事，肯定就有回报，国家决不会坑老百姓，关键是你要好好地把握和珍惜，不要光为自己想，要为你自己办嘞事情想，你再有能耐，也只有国家给你了阳光，你才有可能灿烂嘛。”(连载完)

版权声明:本文节选自《老西安，消失的街区：游艺市场》，由秦岭（图片作者）、叶子胜（文字作者）授权INXIAN发布网络预览版。任何媒体（含网站、电台、电视台）或任何个人（含博客、微博、论坛等）如需转载，请联系原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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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词:  人大代表, 拆迁, 河南, 游艺市场志, 解放路, 革命公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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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表于星期四, 十一月 5th, 2009,20:00，分属于 “生活.”频道， 欢迎您发表评论或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