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仕泰多·布拉布殊夫 @ 十一月 22, 2009

【感谢作者“狄蕊红”的原创投递！曾投递：《李寻欢为何要掴郭敬明?》】

哈姆雷特说，懦弱是女人的另一个名字。在人们谈论歌手陈琳殉情一跳的时候，北京正下着大雪。与唱着“不要计算代价，爱了就爱了”的陈琳一样，蜚声国际文坛的女作家虹影也来自于重庆。陈琳唱自己的悲伤，歌迷困惑自己的困惑，不怜歌者苦；虹影写自己的命运，读者探寻书后的悲怆，只恨作者痴。

虹影选择的是执拗的抗争：她是饥荒年代出生在重庆贫民窟中的私生女，她是与历史老师相爱后打胎的女中学生，她是离家出走的倔强女儿，她是出卖家庭丑闻的六妹妹，她是放肆描写女性身体与爱、作品被禁100年的“流氓女作家”，她是看见丈夫与姐姐恋爱后逃回中国的受伤女人，她是未婚先孕的妈妈…虹影身上能够找到的叛逆太多，她的作品、她的爱情、她的前夫，都是讨论不完的话题。

我问她是否还相信爱情，她说：“爱情如疾病，谁能不沉沦？”从她身上，我能看到女人的另一个名字：勇敢。以下为我和虹影的对话。

写作不是偶遇，而是与生俱来

以笔为旗,为那些不能发出声音的女人们说话！这当然是反传统的女子的恣意妄行！

我：在阅读您的作品《好儿女花》、《饥饿的女儿》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把自己的生活这样袒露出来，需要多大的勇气，好比揭开自己的伤疤，尤其作为一个身世特殊的女子，是否能谈谈您在写这两本书之前所做的心理准备？

虹影：前一本书是在18岁知道私生女身世后，沉淀18年之后，才有勇气拿起笔记下那一切。后一本书呢，虽然是在母亲去世后，就动笔写，其实这过程也很漫长。从2000年开始一个人居住在北京后，就一直在重新思考自己的人生，心里疼痛得最厉害之时，也企图想通过写作治愈自己的伤口。所幸那时未写，若写，必然带着愤怒和怨恨。一直到母亲去世，天地崩溃，我一边擦干眼泪，一边打量这个世界和自己走过之路，尤其女儿在肚子里，这时每天与女儿交流，告诉她心里所想所思，终于决定写这么一本书。

我：在《饥饿的女儿》出版后，你就接受过很久的心理治疗，而且因为书中的内容，受到了家中哥哥姐姐的责怪，此次，新书《好儿女花》再写家人与家事，你将要以什么样的心态来面对家中兄妹？

虹影：小说先发在《中国作家》上，我也把杂志寄给家人，但是至今没有反应。我希望，并坚信他们会看懂这本书，起码有一天会看懂，会理解我写这么一本小说。因为他们也爱我们共同的母亲，只是我以我的方式在爱而已。

我：从心理学角度理解，把自己的伤疤揭开呈现给别人，能获得解脱，你认为你写书是否是同样的效果？能否谈谈对“写作是一种自我拯救”的理解？

虹影：我向世人宣喻自己不合法的私生女身份，带着传奇色彩的经历，这对道貌岸然的道德产生巨大的冲击波。写作对于我绝不是偶遇，而是与生俱来、天长地久存活的必需，以笔为旗为那些不能发出声音的女人们说话！这当然是反传统的女子的恣意妄行！写作能否自救？我不敢肯定，但能说写这么一本书，我可以理清与这个世界的关系，而并非单一地看它。

我是一位母亲，然后才是作家

一个母亲，她可以承受的东西是无限的，远远超过一个失败者，就像我的母亲生前一样。

我：看到你书中母亲去世后，一群儿女的各种表现，以及母亲生前的遭遇，多少有些让人心寒，但书名却叫《好儿女花》，对这本书的标题，除了“小桃红”这层意思，能否谈谈你自己的用意？

虹影：这个“好儿女花”的“好”，是相对善恶而言，有很多意义在里面。对我们的母亲而言，我们这些做儿女的，永远是好的，不管我们是好是坏；对我们这些做儿女的呢，母亲也是如此。“好儿女花”又叫“小桃红”，或叫“指甲花”，也是我母亲的小名。是一种生命力强且最容易生长、但也最卑微的花，就像我母亲一生的遭遇。所以，我想也未想就用了这书名。

我：在《好儿女花》中，很大篇幅在写你对自己母亲的爱与愧疚，你认为母亲哪些方面对你的影响最大？

虹影：母亲敢于选择自己的命运，敢和命运抗争。她这种蔑视一切的性格从小就影响了我。最后她是为了我们这六个孩子的幸福才放弃自己的追求。

…母亲对这个世界的宽容之心。这也是我整本书的风格，对书里任何人在写作时我都没有恨，我静静地讲述，去理解母亲生前的经历。

…当然也有我书里写到很重要的一点：“母亲对灾难的态度。母亲习惯灾难，还不如说她始终陷落在灾难里出不来，她在那儿苦苦挣扎，跟自己过不去，并把她这内心的恐惧和黑暗，传染了我，影响了我一生。是呀，有那样的母亲，才会有这样的我，说到底，我身上流着母亲的血。”

我：现在，身为人母的你，在母亲与作家之间，更喜欢哪个角色？两种角色之间有什么样的差异？谈谈你做母亲的感觉吧！

虹影：没有女儿之前，我的生活目的，如同博尔赫斯《失明》里谈到的一样：“我总是感觉到自己的命运首先就是文学。”他还说，“将会有许多不好的事情和一些好的事情发生在身上。所有这一切都将变成文字，特别是那些坏事，因为幸福是不需要转变的，幸福就是其最终目的。”一个把文学当作生命的作家，恐怕皆是如此。可是我有了女儿，一切都改变了。尘埃落地，菩萨低眉含笑。我首先是一个母亲，然后才是一个作家。一个母亲，她可以承受的东西是无限的，远远超过一个失败者，就像我的母亲生前一样。

真实的人，饥饿的艺术家

正在消失的城墙/看见我们姐妹相拥而泣/她的肺叶/专卷裹男人的谎言

我：一直以来，你给大家的印象是离经叛道、出位与另类，在我看来，这不过是一种人性的自由，你不过是按照自己的想法在做事，在我们的社会中，女性所受的约束更多，能否谈谈你对女性自由的理解，如何看男女之别？

虹影：母亲从小拒绝裹小脚，她一直按照自己的心愿走路。她认为对的事，任何人都无法改变她。母亲从小没怎么管束我，在我看来没给我爱和关心，实则是让我在一种放逐自由的情况下长大。我承继了母亲的个性，我写作做人，也与众不同，在人们看来是争议人物，当然会在这样的社会中遭到重重打击，比如关于我个人生活的流言从不间断，比如我的作品一直也在自己的国家未受到应有的关注。我们的女性有真正的自由吗？从小我就看到人自杀，小时住的院子里就有不少人自杀。我看过各种各样的尸体，甚至亲眼目睹了五官流血的死。后来，这一方面的事知道得多了，我发现连死亡的姿态也有性别的区分。一般说来，男人暴死时大多背朝天，女人则脸朝天。于是，我从小就有一种结论那就是：女人比较伟大，因为她敢面对上天；男人则比较脆弱，因为他只能把背对着天空，心胸狭窄。

我：接触过你的人都说你是平和、温柔、乐观的，而文字中的你似乎是犀利、剑拔弩张、悲观的，你怎么看待自己身上的矛盾？

虹影：一个是真实的人，一个是饥饿的艺术家。这两者有统一也有矛盾，但更多时候好比骨肉难离。就像我写的一首诗：

那些腐烂的味道/可以淹没我经过之处的脚迹/那只刺猬小心地穿越/正在消失的城墙/看见我们姐妹相拥而泣/她的肺叶/专卷裹男人的谎言/我呢，把诗句/对准母亲/我们三人都把美丽的嘴闭上

我：你拥有女性都想拥有的美貌与才思，而你在文坛经受的争议，例如“美女作家”、“身体写作”等，也多少都与此有关。现在，人到中年，你如何看待女人的美貌与才思？

虹影：最近几天因为杂志采访，要拍照，我不要化妆师改变我的年龄，更不要化妆成一个明星似的。我告诉她，我喜欢天然的样子。我从未担心过年龄，因为我从未有过年龄之恐惧，我七十岁时，我仍然感觉到青春，依然感觉到自己的心跟十八岁时一样跳动。即使死亡来临，我看世界的眼睛，依然如出生时对这个世界充满好奇。

爱情如疾病，谁能不沉沦？

我相信缘分，我相信一些神秘东西，冥冥之中的不可言传的东西。人生起伏波折，婚姻惨败，没什么好掩饰的。

我：你的作品中，难以掩饰对爱情的向往，但是关于爱情的美好描写，所占篇幅又极小，你的这种向往与现实构成了一对矛盾，你觉得作为女人，应该怎样来处理爱情理想与现实之间的矛盾？

虹影：我不是爱情专家。以往面对爱情内心常常束手无策。我相信缘分，我相信一些神秘东西，冥冥之中的不可言传的东西。因为信，所以，我在这方面的经历比较传奇。在这本小说里，我选择了一种现实之爱，并非浪漫理想之爱，后来发现现实之爱也可以变化，可以浪漫。不过如弗罗所言，一般幼稚之爱是：“因为我爱，所以我爱。”成熟之爱的原则是：“因为我爱，所以我被爱。”

我：在经过如此多的事情之后，你相信爱情吗？

虹影：不可不信。我说过，爱情如疾病，谁能不沉沦？

我：现在看来，你觉得你的出身和经历对你的人生来说，是什么样的意义？

虹影：我通过写这本小说，来寻找答案。我是一个非常内省的人。一个内省的人发现生活比小说更精彩，你可以想象那时的我是怎么样的。我写作时没有考虑读者，只想让悲剧唱出歌来。“非婚生”和生长的环境——贫民窟——（弃儿——离家出走）是我生命的组成部分，没什么好掩饰的；同样，人生起伏波折，婚姻惨败，也没什么好掩饰的。每个人的心都是一个孤独的猎人，作家的心肯定是更孤独的。

我：最后一个问题，我犹豫了很久，还是想让你谈谈。关于赵毅衡，这也是很久以来虹影这个名字引发的话题之一，而且最近听闻你的一起官司与他有关，而书中的小唐与主人翁的丈夫应该为一人，但你在写作时，又在尽力避免将他们写成一个人，这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对他的保护？

虹影：我想你说的是某杂志的侵害我和家人的名誉权。在这儿我不想讨论赵毅衡。不过我只想说，书里谈及的那两个人物，我仍是这样看的：“不管是作为我的丈夫或是作为小姐姐的情人，他都不是一个坏人，从看见他的第一眼起，我以为他会爱我，永远不变，而我不会离开他，直到生命结束。现在呢？一切恍若隔世。”

我：至今虹影的出现也常和赵毅衡这个名字联系在一起，作为当事人，你是愿意还是不愿？

虹影：那是一段历史，谁也无法抹去。

我：在英国，在你的创作中，他给了你很大帮助，也给了你伤害，是否方便谈他对你的影响？有人认为你的成名，在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和赵毅衡的婚姻，你是否这样认为？

虹影：这有点像网上流传关于我成名的歪歪扭扭的说法，对此我只想说，任何人读了我的书，就会明白我在书里的所写。我感谢每一个在我人生旅程中给过我帮助的人，包括那些已不在人世的人，我不会忘记。也如同《好儿女花》扉页上，我用了但丁《神曲》里一句话作为题词所表达的一样：“记着我的是比亚，生我的是西艾纳，毁我的是玛雷玛。”

附录：
对话人虹影相关资料——
著名作家、诗人，1962年出生于重庆。
代表作有长篇《饥饿的女儿》、《上海王》、《上海之死》、《上海魔术师》等，诗集《鱼教会鱼歌唱》、《沉静的老虎》等。
5部长篇被译成25种文字在欧美、以色列、澳大利亚、日本、韩国和越南等国出版。
2008年获意大利“罗马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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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发表于星期天, 十一月 22nd, 2009,18:00，分属于 “布告板.”频道， 欢迎您发表评论或引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