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记忆中的我

@ 二月 4, 2010

原文首发于《杨莹的博客》,感谢“杨莹”的分享!注:作者为杨莹母亲。】

我的母亲曾说过这样的话:“这人呵,从小看大,三岁至老,生来的天性不会改变的。”当时,我对母亲说的这些话不是很当真。四十多年来的观察证实了老人说的那些话。因为我的女儿从小到大,她的性格没改变多少。

我有三个女儿,莹是我的大女儿。每次看见她,小时的身影就会在眼前晃动,于是,就会想起她童年的一串串事来。

生她后从医院抱回家,她很少哭,需换尿布或者需吃奶时听见她哼哼几声,不知道的人都不知道我房里有个小娃。吃饱了就把她放在床上,到了八个月时,对着墙上贴的画高兴得手舞足蹈,想起来乖得出奇,长到一岁多才会发出“妈妈”的音。

那个年代特别忙,自然灾害刚刚过,一个“运动”挨着一个“运动”,记得学雷锋时期工作更加忙得不可开交,白天上班,晚上加班加点,家里上有老,下有小,走路都打盹,回到家干不完的家务活,忙得饭都难吃到嘴里,哪里还有时间抱娃玩,逗她说话。

她到了三岁时还是不太说话,我以为是哑巴,就到医院去看医生,医生检查查后说:“一切正常。她不爱说话罢了。”她到了六七岁,还是不太爱说话,显得口拙,总是皱个眉头,显得很沉稳的样子,就这样,从小到大,我叫她十声八声,都像没叫她似的。正因为她总不出声,才会发生我用刚烧开的开水烫她头的事。

莹小时候十分乖巧,性格内向,不爱吭声,有啥事都自己放在心里,喜欢自个儿在心里盘算。四岁那年的一个夜晚,她怕黑,静悄悄地呆在厢房帘后等我,当我端着一锅刚烧开的开水从上房过来打算给她洗,因为天黑,没看见也没想到她在帘后,热锅碰在帘上,溅出的水正好烫在她的头上,疼得她大哭:“妈妈,你烫着我了,妈妈…”,我心里一惊,这才发现竹帘后头有人。急得赶紧放下锅,一把搂住她,想看看她烫伤的地方,头上被烫的地方立刻就起了泡。看着她那么瘦小的身体,心想那么小的孩子怎么经得起这么烫的水。

过了很长时间,她头上的泡才渐渐消退,撕掉一小块头皮,没想到后来在那个地方就长出了几根白头发,变成了跟随一生的印记。

而这件事也的确变成了我这么多年的心事,作为母亲觉的是一种亏欠。现在想来还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的,记得当时我埋怨她:“你这娃咋不吭声呢,躲在那儿干啥?”直到现在仍是如此,她这不吭声的毛病一直难改。

有次我带她回到外婆家,有人说:“看你娃架子大的,看不起俺乡下人。”我说她就是这性子,谁也没办法,就是我有时忙不过来叫她干个啥,咋叫都不答声,我走过去把她拍一下,惊得她大叫一声。我说叫你咋不吭声,她竟问我:“你叫我啦?”

除了我这个母亲了解她,理解她,不知者定会误解她,会说她“架子大”、“看不起人”等等一些风马牛不相及的话。我看也就是她难以改变的天性了,误解她是常有的事,包括我们家里的人——但最后都给莹“平反”了,连我也常常会误会她。只好让别人误解吧,家人不可能跟她一辈子,但我相信,最后大家也会像我们一样给她“平反”的。

在杨莹四五岁时,我身体多病,便将她和她妹妹一起送到了她的外婆家寄养了一年。我把她们从外婆那里接回来后,想带她妹妹去上班,把她一个人放在家里。我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给她订了一个小本子,上面写了“社会主义好”等句子,然后教她读了几遍,让她照着写,并告诉她不要跑出去。她听了非常高兴,点着头答应,说:“妈妈,我听话,我不出去玩,在家写字。”

杨莹国画
女儿长大后,不仅成了作家,还是画家

我半信半疑,下班后就往家赶,刚进家门,她就拿着小本子叫我看,我接过本子,看后大吃一惊,她竟然把一个小本本写完了,写得那么整齐。待会儿,她大声叫我“妈妈!再看这个。”把几张大白纸递到我手里,展开一看,又让我好一阵激动,一张张大白纸上,画的竟是家里的锅、碗、勺、盆、杯子、暖水瓶、水桶、椅子等等,全画完了。画虽然有点稚气,但我内心却一直在夸奖她:“平时看上去话语不多,可天资还不笨。”从此以后,我就放心的把她留在家里,每天上班前布置的作业,下班后回来她都能完成。

很快我发现她在做饭方面同样有“天才”。有天我下班回到家,看见她把小案板放在床上,脚下踩着小板凳,小手正揉着一块和好的面。这时我叫她放下让我来做,她不肯,非要把面擀好,擀好后自己又要切,切得宽细、长短不一。她在铁勺里还炒了葱花儿,面煮好后,把葱花儿调在饭里,我们全家四口吃起来特别香。我叮咛她:“以后不要再做饭了,你太小,爸爸妈妈不放心,千万不敢再做饭了。”她依旧偷偷做饭,每天,我下班回到家里都看到她在忙着,有时烙油饼,有时是面条,有时是稀饭。有天做米饭,给锅里和米盆里放的水都太少了,结果锅烧红了,房子里充满烟雾,她害怕了,急忙叫了房东奶奶给她把锅端到了院里,米盆里的米全成了黑色,此事吓得她后来再也不敢做米饭了。但是,在我走了以后,她又用我和好的面和做好的饺子馅包饺子,当我下班赶回家,一切都晚了,她已将所有的饺子包好,平摆在床上的油纸上,整整齐齐摆了一床。下到锅里皮儿是皮儿,馅儿是馅儿,成了一锅面片丸子汤。

她总这样爱学着做饭,让我很费解。有时候家里没人,她便在炉子上放一块薄铁板进行“烧烤”,她不断“钻研”烤红薯片、土豆片、红萝卜片、玉米棒子之类的东西。常常烧烤得半生不熟,怕我批评,又常常抱着妹妹去门口的石头上吃,使我很生气。有时帮她烤熟了再吃,有时干脆扔掉了,但她把妹妹哄得很乖,很听她的话,很喜欢她而一起来对付我。有时她把我丢弃的菜根叶儿又捡了回来,等我走了以后她又忙活起来,一旦被我发现,问她搞什么鬼,她马上说在玩“过家家”,也许她把家里的一切都看成了“过家家”的道具。

她是个懂事又聪明过人的女孩,让我很省心。

在她刚六岁的时候,她妹妹大约两岁左右,一天,是我休息日,我告诉她要去打油,叫她和妹妹在家玩,可她说:“我领着妹妹去打吧?”我听了有点不放心,又想我们家住东三道巷,油店在东一道巷口的拐角处,不用过马路,还是让她去吧,因为这天还有一大堆的事情等着我去干,所以我只好放着胆子叫她领着妹妹去了。给了她一张四两的油票和一块钱,她俩去了好长时间还没回来。已是上午11点了,我心里很是着急,怕出意外,正要去接时,她和妹妹进门了,我问咋去这么久,她告诉我:“那油店的奶奶少找我2毛9分钱,我想等把钱给够了再回来,问她要,人家就是不给,那奶奶说:‘你妈做饭要用油哩,你赶紧回,你家住哪里,你把门牌告诉我,下午盘点时如果多出来我们一定送到你家去,赶快回家吧!’我告诉奶奶咱家住在三道巷17号,这才领妹妹回来了。”

到了吃晚饭时,一位50来岁的女同志和一位30多岁的女同志找过来打问,正问着看见了她两个,就用手指着两个孩子喊:“唉呀!就是这俩娃!”她们问我,是你娃吗?我说是的,老同志说:“你这大娃几岁咧?”我说6岁了,老同志又说:“六岁就会算账,打四两油给了一块钱,说少找她2毛9分钱,站到那儿硬是不走,非把2毛9分钱要到手,把我们急得没办法,只好给娃说:“把住址留下,下午盘点查出来一定送去,这样说了,她俩才走了。你这娃呀真聪明,真叫人羡慕。这么大个娃会算账,我都不相信,认为她胡说哩!结果盘点后,果然多出了2毛9分钱,当时都感到惊奇,还怕你打娃,娃算的对着呢。”

此事发生后,我对她外出买东西较有些放心了,所以常常让她带着妹妹到大差市蔬菜门市部、和平门蔬菜门市部去打酱油醋、买菜和买一些其他东西,买完东西回家,那细小的手,一手提着菜篮,一手拉着妹妹的手,有时妹妹不想走了,她还背着妹妹回家,小手还提着东西,就这样,我们也就把她当做大孩子使唤。

杨莹国画

回想起来,和现在的孩子比,那个时代可真是苦了她了,她从来不向大人要什么好吃好穿,大人给什么就是什么,一件衣服补了再补,颜色不一样,红一块,蓝一块,我的同志都叫她“小铁梅”,她听了感到特别高兴。

七岁,到了上学年龄,我给她在建国路小学报了名。9月1号送她去上学,可她不让送,说她已经长大了,非要坚持自己去,我只好随她自己去了。每天放学回家后,她自己搬个椅子和小板凳到院中,以椅当桌,开始写作业。作完作业,主动把本子交给我检查,天天如此,算术题做得都正确,语文作业写得非常整齐,本子里每一张都很整洁,没有一个黑点。平时不但学习自觉,而且完成作业后,就找她能干的事情不声不响地去干了。

在她上学后的第一个星期天,她仍然起得很早,和平常一样穿得整整齐齐背着书包要去上学,我说:“今天是星期天不上课。”她说:“不行,星期天我也要上学,咱交了学费,不去不是吃亏了。”我紧叫着她硬是跑走了,我追到大门外,对她喊,学校没人你一会儿还得回来。她一边回头说:“我不相信,去看看。”我说:“那你看学校没人就要回来呵!”当时逗得我又气又好笑!这娃,可真有意思。

功夫不大她回来了,很不好意思。

一天下午,一位年轻的女老师来家访,老师一进门不用我说,她就给老师倒了一杯开水让老师喝,老师高兴地接过杯子对我说:“我姓贺,是杨莹的班主任老师,今天我来,想看看杨莹在家和在学校的表现是不是一样的。”听得我特别害怕,不知她犯了啥错误。“杨莹在学校表现特别好,很懂礼貌,热爱集体,爱帮助同学,上课从来不像别的同学爱交头接耳,每次作业都按时完成,而且相当整齐,同学们选她当‘三好学生’了。

她还特别节约,本子用完后用反面。”老师问我,在家是这样吗?我说:“是的,她不但用本子是这样,而且用铅笔也是这样节约,每次一根铅笔用的手都拿不住的时候,自己就用纸搓成笔套,用到剩不下一寸长时就用刀子把铅笔劈开,用手指直接捏住铅笔芯写字,用到彻底写不成了才算是一根铅笔用完了。”老师说:“看来她在家还帮你干活,杨莹的确是个好孩子。”老师走后,我观察她的表情,看她有没有骄傲的表现,她很平静,好像啥也没有听见似的。

开学不久,她就加入了少先队,并被选为队干部,每一学期,期中、期末考试成绩都是优秀,各门课成绩都是100分,被评为全校“三好学生”,每学期开结业大会,都受到校长的表扬。一次,她父亲去开家长会代领成绩单,他一回到家里就喊:“我够了!我有这么个女儿感到高兴,我娃受表扬给我脸上贴了金,连一个拼音字母和标点符号都没错,奖励那么多铅笔本子…”

我说:“夸得有点过头了,成材的树不用夸,爱学习的娃不用大人说,看她长大学习如何。”

从七岁上小学后,小人儿每天手里老握着书本子,走路看,吃饭看,上厕所看,睡觉看,熄灯后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十几岁开始发表诗歌和文章,大人们每天忙得顾不上看她都在干啥,每天爱写爱画,真没想到竟成了一名小作家。

杨莹国画

在她小学即将毕业的那个学期,我们家从城东搬到了城西,这样她上学就太远了,要给她转学可她不肯。这样,她每天要从西郊倒两次电车去东关小学上学,有几次在上学或下学的路上,电车突然停电或坏在了路上,不管车停在什么地方,离家有多远,她都没有耐心等来车或车修好了再走,总是急忙下车往前走,有次这样走回家时已经很晚了,她不懂这样反倒慢一些,不懂这样让大人在家会更着急更操心。大人说她时,她像在听又像没在听地干一些她力所能及的事情。她总这样很少说话,也不爱笑,显得老成、有主见,时常还像个小大人的皱个眉头。吃完晚饭,她同妹妹一起坐在方桌旁写作业。就这样,她很辛苦地度过了小学的最后一年。

她长大了,像一个小“男孩子”似的,那泼辣、坚强、能干而有些顽皮的样子,至今回想起来还直想笑,觉得很可爱。

一天,她突然抱回一只京巴狗,雪白雪白的,她用红绸子和她小时候带的几个银铃把它打扮得很漂亮,还给我说她给狗起了个名字叫“爱尔”,叫起来感觉挺绕口的。这个“爱尔”在家里和她形影不离。在我眼里她就是我的“爱尔”,这会儿她又抱回一个她的“爱尔”。晚上,我帮她给它用木箱做了个小床,里面垫上一层棉褥子,可它就是不进去睡,高高仰着头,冲着莹的床头叫个不停,挺有意思的,可那条狗经常吵得我夜里睡不好。

有一天早晨,我起来推门一看,屋子里简直一团糟,满地都是纸片,有的上面有狗屎,有的没有,地上也有不少狗屎,让我无法落脚,她说:“晚上,‘爱尔’要拉屎,因为不知它会往哪个角落拉,我就给每个角落及地面上都铺上了纸片…”不管她说什么,我让她立即把这个“爱尔”给我处理掉,她露出难舍难分的样子,流着眼泪抱走了。后来听说她把她寄养在别人家了,真拿她没办法。

后来,她又从乡下要来一只长毛红眼睛的白兔子。它像能听懂人话似的,每当我要上班走时,它的眼睛就直直地看着我,当我走到走廊时,听到它在后面发出很轻的声响,回过头一看,是它一蹦一跳的跟在后面,我说:“回去。”它就转过身去。我急着下楼,当又回头看时,它却紧跟在后面,像个调皮的孩子,这时我又急又气,只得把它又送回家去,这样,我每天上班还得小心,不敢让兔子知道了。这只兔子和“爱尔”也一样淘气和烦人,这样,还是不能随莹的心意而长久养起来,我让她把兔子再次处理掉,她很不高兴地抱着兔子上学去了。

上了初中,她的书包里装的东西就多起来,总感觉她那瘦瘦的身体被沉沉的书包压得站不直,两个肩膀一高一低,我问她:“你那书包里都装些什么东西,看起来那么重,取出来一些吧?”她便急忙说:“啥都没有,全是上课要用的书,一本也不能取。”后来,我觉得有些奇怪,有次一气之下,倒提起她的书包,全部倒出面的东西。嗨,除了课本,竟还有小说,装了几本厚厚的课外书,奇怪的是还有石头。

记得她五六岁时,就爱给衣袋里装小石头,鼓鼓的衣袋常被撑破,有时,连裤子口袋也全是石头,坠得裤子都快掉了,想来那一定也把腿磨蹭得不舒服吧,总觉又好笑又好气,每晚睡觉前,都得给她清理衣服。没想到她长大了还是爱玩石头,令人费解(直至如今,她每次出差回来仍要带些她喜爱的小石头、大石头)。

有段时间,我真生她气,无论啥时候只要在家,都见她手捧一本厚书看,叫她帮忙干活时她不答声,进厕所半天不出来,进来时发现她正蹲着看书,吃饭时也是边吃边看,晚上睡觉时也在看书,我想关了灯她就不看了,谁知睡一觉醒来,发现灯还亮着,看她时,她装着睡得正香,可爬着看书的姿势还未变。那时,她的视力就慢慢减退了。

我警告她再看课外书就给她撕了烧掉,但我感觉这话在她那里并未真正当回事。
记得有年下雪的一个晚上,吃过晚饭,她穿起我的棉大衣,戴上她爸的棉军帽,对我说:“妈,我去土门俱乐部听绘画课了。”我急忙拉住她,说雪下得这么大,你就不要去了,她也急了:“不,非去不可,把钱都交了你不让我去。”

“那你不怕冷就去吧。”

杨莹国画

那阵子,她每晚都去听课,除了绘画课,还有写作课,听完回来就学着写文章,每天在地上都能见到白纸球儿,桌子上、茶几上、床上、枕头下面到处都是纸片儿,她妹妹嘲笑她:“家里出作家了。”可她却一本正经,一如既往。有一天,她丢了一张纸片儿,发疯似地找了两天也没找到,看她那失望的样子,感觉那纸片儿挺重要的,后来,她说:“那是一去不复返的灵感。”

于是,从那以后,除了纸球儿可以扫走,纸片儿一律不动,把它们夹在一起,哪怕上面只写了几个字,哪怕她有时看过一笑扔了,那是她的事。

不知不觉地她已走上写作这条道儿,苦也罢,乐也罢,那也都是她的事。看来,她外婆的结论还是对的,生就的骨头,长就的肉,天性是改不了的了。父母只给了她身,天道给了她这个性子,地给了她这样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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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个 群众围观在“母亲记忆中的我”旁边

  1. 匿名 说:

    奇怪啊,为何我小的时候很匪气,现在这么温和了呢??

  2. Cici 说:

    莹妈妈文笔很优美,也是个大文人吧?

  3. 匿名 说:

    好长,看着看着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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