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川地震两年祭母

【原文首发于《蜀北浪子的空间》,原标题为《写在“五·一二”二周年之际》,感谢作者的原创分享。】

一晃两年过去了,却总是觉得它刚刚发生过,好多次惊醒以后,眼前一屋子通透的黑,才渐渐盖去蹿到梦里去的那些凄凉的灾区场景。短短十六天,被那次特大地震拉得好长好长,几乎要长过我这半生些前所有的经历。

我和报社的同事由北向南,向我的家乡挺进,开始的时候,路边的绿色越来越浓,空气越来越湿润,越来越像个女孩子一样散发出香气。翻过秦岭,湿润的空气里,路边草汁和江边晾着刚洗过的衣服的香味更浓了。

但车辆慢慢驰进广元的时候,山青水秀的故乡,已经遍体鳞伤,像个大垃圾场了:揉烂了的房屋像一个个偏来倒去的纸箱堆放着,半空的窗户里,玻璃牙儿与地面的碎片遥遥呼应,像哭哑了的母女闪着泪花相互对望,却又无奈就此分离。

人群在毫无目的却又紧紧张张地游走,倒处随意搭起的棚子里,塞满灶具和被褥。活着的孩子们惊恐地看着大人们的脸上闪过不同的表情。在别人的哭声里,他们似乎第一次感觉到躺在父母的胸膛上原来那么幸福。

忽来的汶川地震,使平常安静而美好的生活一下子失去了原有的黏性,它抖散无数家庭,让无数骨肉眨眼间历经无言的生死离别。地震在继续,从身边匆匆过往的人,几乎都挂着两条若隐若现的泪痕,布满血丝的一双双眼睛,已有很多个日夜没有睡过一会儿了。来来往往的人里,着军装的、扛相机的、抬担架的…争分夺秒与死神赛跑,眼泪滴滴嗒嗒从脸颊上滚落着,却听不到他们的哭声;连最亲爱的家人都永远离他们而去,极度的悲痛,让好些灾民更藐视死亡,他们甚至不时地冒着生命危险,冲到残砖烂瓦中翻找可用的家什…

柏拉图曾担心人们会极度陷入痛苦和快乐,认为那样容易导致灵魂过分依附于躯体。但我看到一位幸存的母亲对自己停止了呼息的孩子喃喃地说“孩子,以后的日子,我咋活得下去…”的时候,她的灵魂似乎根本就不在她的体内了。和这位母亲一样无法面对失去亲人的灾民,在心理咨询师的话语中,像是找到了宣泄压抑和放逐绝望的闸门,“让他们尽情地哭吧…这样才可能继续以后的生活。”

痛苦的程度,往往取决于我们给予它什么样的位置。在青川采访的那几个昼夜,抢救人员正是在保证自己能活下来才能救别人这一前题,强烈的求生愿望让每个人放大了痛苦的程度。由于持续不断的余震和由此产生的滑坡、崩塌、泥石流等,随时威胁着施救人员和被救者;加之堰塞湖存在可能绝堤的危险,所以白天警觉着忙碌,到了晚上,我们每个人必须把自己的行李打成包,然后挎在背上相互靠着睡觉。负责人告诉我们,只要一听哨子响,就立刻起身火速撤离现场——在这种情况下,大伙虽已疲惫不堪,却也总是无法入睡,只等着哨子响,然后撤退——因为还有很多人等待营救和治疗、很多疫情片区需要即时处理,而且刻不容缓。几个晚上过去了,我们没有“撤”过一次。其实,我们当时所有的人都在那座狭窄的半山腰,如果真的堰塞湖绝堤,根本没有我们的退路。唯一的方向,就是向山顶跑。

汶川地震纪念碑
有些伤痛,是永远也弥合不了的

在灾民最大安置点——绵阳九州体育馆内,治安、教学、医疗、饮食、公共卫生等越来越显得井然有序的时候,除了消毒车隆隆的声响之外,就算孩子们的声音最动听了。志愿者们给孩子们弹吉他、唱歌,或让他们画一幅画,尽可能地让孩子们陷入专注时的微笑里。

伤口可以痊愈,但往往划破皮肤的刀刃——或者它只是一片植物的叶,都足以让人心生寒意——伤痛是有限的,却有一些阴影总是挥之不去。那些经常陷入发呆的大人们,他们一度显得惘然若失,可能他们还无法一时找到灾后新生活的起点,或者还不想立刻从离去亲人的悲伤中脱身出来,他们情愿失去知觉。

想起十多年前的一天,为了阻止一辆刹车失灵、装满矿石、重达三吨的斗车停下来,我抱了一根木棒冲了上去。最后斗车停住了,我的左拇指指甲盖,却像一块搓皱的纸片耷拉在血淋淋的指头旁,但我差不多在半小时后才感觉到、并持续到如今的那种疼痛的存在。但这次地震的带来的伤痛,却是若干个人的切肤断指般的疼痛。用这一个世纪,能够疼得完吗?

在灾区,家人近在咫尺,却几经路过也无法停下来去看一下他们,直到进入灾区的第十六日,才跪到母亲的坟前。千言万语化作无声,只有燃烧的纸钱代替了我所有的应尽之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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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Replies to “汶川地震两年祭母

  1. 对于地震,我们国家没有任何反思。
    到处都是一成不变、令人作呕的赞歌!
    无耻不?某政权还要一点脸面不?

  2. 这个国家变速箱有问题,为毛?因为没有换党啊。啊,打错了,是换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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