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评论]那时长安

@ 六月 22, 2010

【原文首发于《读书》2010年第二期,作者“唐克扬”,原标题《又见长安》,感谢“以阅众甫”的推荐!】

我的面前放着一张照片,照片的下方用英法德等六种文字写着“省城西安府北门”。我知道,这张历史照片的摄影师是德国人恩斯特·鲍希曼,不经意间,他也是中国建筑最早的西方研究者之一,写过一本《如画的中国》Picturesque China-Architecture and Landscape-AJourney through Twelve Provinces),这张照片摄于他著名的中国旅行的途中。曾经在当时的德国海外领地青岛担任过建筑师的角色,鲍希曼横跨中国十二个省份的远征始于1905年在德国国会大厦中进行的关于中国的讨论,这一刻,离上一个世纪末德国侵占胶州湾,全面推展它后来居上的殖民计划不过七、八年,德国政府资助这次远征的动机昭然若揭。

那时北门
那时北门

浩瀚无云的天穹占据了画面的一半,在剩下的那一半里面,浓重的阴影又占据了将近一半。在水平伸展的画面上,可以识别的就剩下两溜几乎完全水平的横线,这横线的自右往左,刚好也就是中国古代城市的由内及外,依次是城楼、箭楼和闸楼,城墙、瓮城和月城,城墙下方,似乎已经干涸的护城河已经看不见痕迹,只有一条土路,差不多完全平行于城墙的方向,路的终点是一座和上述建筑物似乎并不相连的,孤零零的小城。

即使在高清晰度的银版照片里,这张照片也几乎显不出什么透视,建筑物看上去更像是大地尽头模糊的景观——像一抹绵亘在天际线上的,不分前后而只有左右的遥远山脉,没有人类生衍的气息。在那条土路上,唯一能提示点什么的,就剩下一个孤独的,不知去从的旅行者,使得画面中平添了一丝诡谲。棕褐的色调里,一切时间都停止了,停止在迫近黄昏的时节;隐藏在镜头这边的摄影者,似乎是站在一座微微高起的土垄上,荒寂无人的前景中,因此投落了一大片斜长的、鬼魅般的树影。

那时城墙
那时城墙

当我凝视着眼前这张遥远年代的照片时,有一种奇怪的、无以言传的感觉,将此时此刻的我和摄影师身处的那一瞬间彼此连接,又陡然相撞——拍摄这照片的时间距今不过一百年,我的知识告诉我,这照片拍摄于西安明城墙的北门安远门外,差不多就在那条土路横亘的地方,20年后一列吞吐着白烟的火车将要呼啸着通过新建成的陇海铁路,老西安人所说的“北关”从此被赋予另一种涵义——你将会看到大量的,过量的零杂人事,从上述空无一物的画面里,吵吵嚷嚷地不可思议地涌将出来,将现代人想象中宁静的古典世界搅得天翻地覆,可在这一切发生之前,这照片中冷峻和陌生的景象看上去还像是来自另一个星球。

数年之前的一个冬日,我还曾从照片中那座高大的城楼旁走过。穿过那道已被洞穿的灰色城墙,我的目的是前去踏访另一座建筑的“遗址”,那就是唐代长安城北位于龙首原上的大明宫,它大约就在画面左方,明城外的东北方向上,而鲍希曼置身的地方大概和唐代皇城的禁苑相去不远——值得一说的是,由于后来城市缩小的缘故,此时的城外,在唐代或许是城内,但是即便是城内,这部分也将是同样荒芜和冷寂的。自从隋文帝因为旧宫地势卑湿,在汉长安城东南的龙首原上择址建立大兴城以来,长安的统治者们一直非常忌讳向下走泄“王气”,皇城以南靠近宫阙的三十六坊,仅有东西街道,只开东西门,不开南北门;城市的北部呈现出虚空的态势,即使城北的禁苑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城墙,平民也不能随便涉足其中。

——说我置身的地方原是另一座“城市”,由此多少有些令人困惑。相形于蓬勃疯长的现代西安城市,那失落在蒿草间的千年之前的过去,不过是些个非常不引人注目的痕迹。比如,当你从北关外大道向东穿过龙首村的时候,会看到一个明显的上坡,那潦草便是大明宫西宫墙就地势高出的位置了——我猜。

那时大雁塔
那时大雁塔

其实,最终我什么也没看到,也没法看到。

今天,当我看到鲍希曼一个世纪之前拍摄下的这张照片时,忽然又想起了数年前的那次寻访,想起了那次对我而言富于象征意义的考古旅行。在从发掘地图和地方史志中熟悉了长安和洛阳,这两座中国历史上最伟大的城市之后,我抱着驱使谢里曼发现特洛伊的好奇与激动,踏上了西安市城北的那片嘈杂的村野,尽管我知道,今天的西安城差不过已经完全“覆盖”了旧日的长安,我还是忍不住想知道,过去是否会给今天留下了一星半点可以辨识的东西。

正如上面我所说的,最终我什么也没看到。中国人对于历史常常是津津乐道的,但是,“如在眼前”的历史,比如唐代人的音容笑貌,市井生活或日常起居,乃至坊市宫室本身是个什么样子,却不见得有人真的知道,或真的在乎。或者,是由于物理遗迹本身的脆弱,或者是由于一种对于“变化”所持的漠然心理(这种漠然,并不是像有些人认为的那样,只是晚近的商品社会才演化出来的对于传统的蔑视),使得历史保护主义者和另类开发商们对于“遗存”殊途同归的热心显得尴尬。不久之后,我有机缘两次掺和——而不是参与——了大明宫遗址开发的项目,可是项目设计遇到的最大困难,是遗址实际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保护,它和现代人的感性已经没有任何沟通的可能了。已经成功商业运作的大唐芙蓉园和大雁塔广场项目,个中大概只有百分之一甚至千分之一的真正“历史”,使得围绕着那孤塔和荒泽的歌舞和烟火竟成了一种无声的讽刺。

那时小雁塔
那时小雁塔

今天想起来,在那没有秩序,没有任何显著史“迹”的混乱中,其实分明也可以“看”到了另一种东西,它并不赏心悦目,却更能说明问题,这些东西不独回首上苑时才能“看”到,而是和每个中国人的成长经历息息相通。数年前路过那里时我看到,含元殿前的横街已经成了小煤窑的运输要道,骑着三轮人力车的农民工在泥泞的土路上奔波,昔日的大内今日是都市边缘的荒野,沿着旧时宫禁道路横七竖八布置开的贫民区,风格和气象都浑无开元印迹,但是路边刁蛮打斗的顽童,似乎依然有五陵少年的旧概。

只是这种穿透我们生命经验的“看”,却不能像鲍希曼的照片那样呈现出一个“如画”而迫人的中国。

今天,鲍希曼的照片使我意识到某种富于意义的巧合。它拍摄的并不是严格意义上的古典,而已经是发生裂痕的过去——镜头里的巍峨城阙并不是王维歌咏过的三秦首辅,而是经后人潦草收拾的地方府治了,但这些并不重要。在那张1908年拍摄的照片中,鲍希曼或许是第一个从北面打量西安——或长安——的人。而像我这样踏上文化的怀乡之旅的中国人,恐怕很难想到选择这样一个角度去观察这座城市。

那时华阴庙
那时华阴庙

形成戏剧性比照的是足立喜六《长安史迹》由明城南望的照片,这张照片摄于1906年,鲍希曼远征的同一时间——他们的邂逅大概不仅仅是个巧合。其实,足立喜六本只是陕西高等学堂的一位日本教员,但受了同往陕西游历的日本学者桑原隲藏的启发,开始在任教的闲暇系统地走访长安附近的汉唐旧迹,他不仅结合历史文献对汉唐帝陵和长安附近的名胜古迹、道观、寺院、古代碑石广泛深入地进行实地考察,还将大多所到之地拍成了照片。在我们所说的这张照片里,足立喜六看到的大抵是《游城南记》的作者,北宋人张礼与友人於宋哲宗元年(一零八六年)闰二月游历的京兆城南,在现代的大规模城市建设开始之前,这大略也就是从老西安出明城去往城市南郊所看到的景象。

这种固执的方位感不仅仅是一个如何选择摄影机位和“背景”“构图”的问题,“西北望长安”,中国古代城市的意义绝非摄影视觉可以概括,九五之尊意味着南面而王天下,御座的后面是不容偷窥的,从一座首都的北面俯瞰无异于把自己比拟于上苍的位置,而在既定的文化逻辑里,他所看到的和一架屏风的背面一样几无意义。

问题是,我们已然看到了鲍希曼的照片,这不仅仅是一个巧合。就在这照片拍摄者身后建起的陇海铁路,乃至百年内几乎所有中国重要城市相继建起的火车站-站前街,进一步确认着这种新的观察城市的方式,这种方式传达的是一种观察者与被观察者的新关系。这种关系将“过去”浸入新的美学和知觉,并在摧枯拉朽的力度里将它裂解。不期然而然之间,我们已是这种变化的继承人和推动力,而非仅仅是它的受惠方和旁观者。

那时华山
那时华山

这关系之一事关动静:吐着白烟的火车车厢轰隆隆载来的,不是又一批从南面拥入神阙,由有限到达无限的朝圣者,而是东西张望漫不经心的观光客,他们带来的传统城市所未经验的速度,把静止单一的古典空间转为一幅流动中的全景图画,在西方近现代建筑中,这全景画由鲍希曼的两位德国同行渲染臻于极致,建筑起了有着恢宏柱廊的柏林老国家画廊的卡尔·F·辛克尔发乎于前,同样在柏林天穹下展示现代空间的无限感和开放性的密斯·凡·德·罗瞠乎其后。

这关系之二事关亲疏:中国旧世界中,“乡”或“野”并无绝对方位,西山或东皋,一切必须依靠“城”或“市”,这人工构物的原点来获取意义,而这城本身是一个混混沌沌的大块,它反复独自品味,但无法自我观察:换而言之,和今天用西方建筑学武装起来的中国建筑师们反观自身的印象相反,在透视中层层消隐的中国城市的空间“序列”,其实是西方人或以现代眼光返观古代的中国人自作聪明的发现,看风景,首先意味着看风景人纵身于风景之外,而这曾经是做不到的。

我们能看到这张照片的事实本身已经意味着很多东西,我们对这既熟悉又陌生的昔时“中国”的不习惯,更道出了中国建筑学所面临的某种困境:一方面,比起旧日冲淡山水来,这光学影像中的风景似更能逼近历史的真实;另一方面,这种“真实”越具体可感,我们越营营于细节的清晰可辨,我们就越意识到,那个我们所害怕失去的“真我”已经一去不返。

那时庙台子
那时庙台子

这距离感并不仅仅是一个纯然技术性的问题。鲍希曼的照片转达的是一个侵略者——至少,是一个高傲的文化的外来者——企图洞穿一切的眼光,但这城市还以一堵坚实的,将一切秘密裹起的高大墙壁,当充满好奇的马可·波罗来到元大都城下的时候,当公元七世纪的景教士踏过流沙行至长安明德门外的时候,他们看到的一定也就是这样一堵墙壁,比起明代的西安城或许要略为倾斜,那时候,中国首都的城楼未必是歇山顶的,用夯土和芦苇编织的城墙也不如包砖的明城墙那般坚实,但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威仪想必没什么差别,那绵延数十里,其实却不堪一击的外郭墙只会挑拨起更多窥视这墙中世界的欲望。

可是我们不同。

我们一直生活在那座“城”中。这座城市一直有两幅面孔,在上苍的俯瞰下,它是宇宙规律的物化,拥有一个体面的、秩序井然的核,可最强大的君王也会逃避那个充满意义,却无比空虚的中心;对于天子脚下的小民而言,这座城市是一个没有明确始终的迷宫,他们的生活闹哄哄地在这迷宫里,搅成一锅粥。除了他们中的一小部分人偶有机会登塔一窥神京之外,他们在两维世界中编织的时间之线,并不能带他们走出这命运的困局。

那时张良庙
那时张良庙

鲍希曼的眼光使我们纵身在这纷繁的生活之外,在返观中,我们获得了一种奇妙的双重经验,一方面我们是安详的观察者,居高临下地,我们开始“设计”这我们曾经只有敬畏的生活,我们见了光的内心世界一夜间显得困顿;一方面,我们又是尴尬的被观察者,或多或少,我们依然生活在那城中,为铁桶似的城池所围困,不太能意识到天井院外一切的转变,我们的歌哭歌笑,在外人不过是一出无关痛痒的活剧。

对这两种经验,我们一面是“看到”,一面是“感到”,我们的眼和心发生了某种龃龉。我们可以感到,在这两种需求之间,我们的知觉狼奔豕突。

终于,是眼占了上风,眼要看到一切。

于是,原本对我们透明的墙壁关闭了。

于是,当我们回望鲍希曼在上个世纪之初为我们捕捉的这个瞬间的时刻,在我们的眼前突然升起了一面镜子,镜子中的映像的的确确是另一个“自己”,分毫不爽,但它决不和当下的、或过往的那些更久远的观感所混同,事实上,这个映像从来就没有在历史的真实,或真实的历史中存在过,在那一层薄薄的纸页后面,其实什么都不存在。

但那被幻象遮蔽的虚无使我们愈发焦虑于自己未定的仪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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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个 群众围观在“[文化评论]那时长安”旁边

  1. 傻逼西安,傻逼的城 说:

    西安作为中华古都,它的某些官员和官僚机构已经彻底丧失文化自信了!
    请看,今天西安市文明办联合西安市社科院制定了一个可执行的具体规划——

    计划到2015年,让一半西安人能认500个繁体汉字、会说900句英语,既要诵读唐诗、宋词,也要诵读歌德、普希金。要使80%的普通市民能对外国游客进行简单景点介绍,要弘扬西安伟大的城市精神。

    按照这个官方的规定,难道说英语才能弘扬西安文化?

  2. 匿名 说:

    无语!

  3. 匿名 说:

    无语!谁在打着保护文化的旗帜破坏文化?

  4. 匿名 说:

    这是整个中国文化的悲剧,并不仅仅是西安的悲剧

  5. ABrush 说:

    看旧照会显得亲切,是不是因为知道的太多对未来的恐惧或者失望甚至绝望,回不到单纯的年代了

  6. taichu 说:

    楼上的好像说动我的一根神经,最近去书店就喜欢看看老照片 特别是和自己周围有关的

  7. 匿名 说:

    我现在一年回西安一次
    每次变化都很大
    我觉得现在西安不象西安了
    象北京上海深圳
    谁都象
    就是不象西安
    很失望

  8. 匿名 说:

    西安,这么有文化内涵的一个地方,现在偏偏被一群白痴官僚弄得毫无生机了!

  9. 匿名 说:

    那时的长安也不是唐朝时的长安了
    最好的长安在唐朝之后就消失了

  10. 老虎3721 说:

    打动人的是什么呢?看着窗前的月光我一直在想,
    提到西安俩字都有一种悠远的悸动,有多远?看着窗前的月光我一直在想,

    这个城市不能来只能想,窗前的月光照着你我一直在想,

  11. 匿名 说:

    西安已经迷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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