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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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是我的堂哥。在我们家族中,到了我这一代,他排行老大,所以我们全叫他大哥。大哥是个好人,我们都很敬佩他。

大哥是伯父的独生子,伯父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大哥身上。小时候,我家和伯父家有冤仇,两家房连脊、地连畔,院子中间只隔一堵矮矮的石墙,可父辈们每年都要打好几次架,常常打得头破血流,有时打得一躺下十多天不能出门。解放的前一年,伯父看打不过我家,就唆使大哥去吃粮当兵。临走时告诉大哥:“去,到军队上好好干,争取当个官,拿杆枪回来,把他家人全部给我崩(枪杀)了…”

大哥在伯父威逼下真的去了。那年他十六岁。他和村上另外两个小青年一起去的,当的是国民党的兵。部队不几日就开拔,直向陕北方向而去,据说是阻击解放军南下。谁知刚到渭北不久,就和解放军接上火。不过一顿饭的工夫,全军覆没,大哥被解放军俘虏了。解放军优待俘虏,愿意留下的编进部队里,从此大哥就成了一名解放军战士。

大哥随部队解放了西安,又参加了扶眉战役,最后上了兰州。后来,听说大哥在部队还真的当了官,是兰州后勤军需部的什么官,至少是个连级干部吧。在兰州的部队里,大哥干了三年多,接受了阶级教育,知道了谁是大家的敌人,谁是大家的朋友,慢慢地把伯父交给他的“任务”弄明白了,反而不再恨我们家了,觉得大家都是劳苦大众,何必在窝里斗呢!过去的仇恨都是社会造成的,是贫穷给予的。他很想回家,把这个道理讲给他的父母听,于是向领导请了探亲假,临回家时,领导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回家后一定要处理好两家人的关系。

大哥从兰州回来那年,我已经在蓝田县城上初中。大约是一个礼拜天的中午,我和几位同学背了干粮从家向学校走,得步行四十里。走到一个叫安沟河的桥上,坐下来休息,一个穿着军装的小伙子也在桥上坐着,他拿一方手帕扇凉,却用眼睛瞟我,我那时还小,见一个当兵的看我,一下子害怕起来,背起馍口袋就走,那当兵的就不再瞅了。到学校后,我一直在想,那个当兵的为什么要瞅我呢?

第二天,有人捎话来,说大哥从兰州部队回家了,想调和两家人的关系,我最好能回去见一见。于是,星期三我又请假回家了。

赶到家已是傍晚,屋子里点上了煤油灯,炕头坐着三个人,除了我的父母亲,还有一个军人。我刚一走进门,母亲就说:“宝智,你弟弟回来了。”

那穿着军装的青年,忽地跳下炕,拉住我的手使劲地摇着:“喜智,还认识我吗?”“你不就是那天在安沟桥上瞅我的那个人吗?”我说,“那天,我也觉得很面熟,就是不敢认。”大哥说:“是呀,一走五六年啦,变化可大哩,咱们确实都不敢相认了。”说着就又拉我上炕。

大哥讲了许多消除隔膜团结一致的话,说他父母过去不该那样对我家,还当场向我父母赔情道歉。我不知道他肚里怎么装了那么多大道理。我父亲干脆说:“这样吧,晚上叫你弟弟先过去,和你伯你妈见个面,说两句好话,明天我和你娘再过去,给他俩赔个不是,咱两家人就不再记仇了。”还不等大哥发言,我就拉着他的手直接去了他家。

大妈大伯见了我,把脸扭在一旁不想招呼,大哥就又讲起大道理来了,再加上我嘴巴乖巧,大妈大伯终于认了我,当晚两人一块过我家来,把几十年来的冤仇三下五除二泯灭了。

由于大哥的撮合,我两家人开始说话了,从此不再打架。伯父想让大哥当兵后,拿枪崩了我一家人的计划,一下子消解了。

团结
同舟共济的意义

1959年,大哥转业回到县上,去百神洞当了公社社长,我也去灞源小学教了书。1962年国家困难时期,我和大哥相约回到农业第一线,两人同时当起农民来了。

为了养家糊口,大哥跟着我的父亲进山扛椽,进城做小买卖。我的父亲担起了引导他侄子闯荡社会的担子。

我很感激能有这样一个大哥。我常常和大哥一块儿进山砍柴,我身体弱,担柴那一套技术不如他,他就帮我割柴,帮我捆柴,甚至把柴担子收拾好,然后帮我放在肩上。回家的路上,还时不时地帮我担一段路程…

这些陈年旧事,我永远记在心里。多年来,我在城里,他在乡下,没有好好地坐在一起说说话儿。当我进入七十岁这年,托人捎话回去,想和他在春节期间聚一聚。据大嫂说,大哥得到这个消息后,热泪盈眶。别人也许不能理解,可我知道他为什么哭,因为我们两家人所经历的坎坷,我们两个人在社会上的遭遇,不得不让他落泪。

正月初九,我把本家大小全请到我的老家,摆了好几桌,说起往事,大家都唏嘘不已。谈起60多年那场和解之事,大哥,还有其他几个人,都掉下了眼泪。人与人,家与家,国与国,其实是一个道理,和谐能把大家维系在一条船上,能让大家同舟共济,到达彼岸;你争我斗,打打杀杀,最终会两败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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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Replies to “我的大哥

  1. 人性的光辉永远不会泯灭,相反随着阶级斗争的残酷,它会更加显耀的绽放出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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