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评论]碑林和它的男人们

原文首发于《朱鸿的BLOG》,感谢作者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三石纪唐》,本文略有删节,阅读全文请至作者博客】

长安城的彻底毁坏是朱温干的。904年,朱温挟唐昭宗往洛阳去之际,指示其部将张廷范拆除宫室,官署,衙门,民宅,以木料作筏为舟,载物及长安男女顺渭水和黄河漂之洛阳。从618年唐高祖入主长安到904年唐昭宗失去长安,唐帝国的皇帝经营286年,曾经使其城宏伟壮丽,美轮美奂,诚如王维所历:“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然而朱温暴殄京师,使其一朝为墟。朱温属于野心家。野心家是会冒天下之大不韪的。

时任佑国军节度使和京兆尹的韩建便遵命收拾残局。他放弃了皇城以北的宫城和皇城以南的外郭城,唯将皇城修缮以作办公和驻兵之用,当然也是居民之地。长安的人减少了,城也就缩小了。煌煌之碑石台孝经一直置于唐政府的国子监,以作范本供儒生学习,也方便拓印并研究。一旦国子监遗于城圈以外,石台孝经几乎便遭弃了,这使韩建不忍。

韩建为臣,也不忠于唐昭宗,甚至并非没有权欲膨胀的时候,不过他终于知道石台孝经为碑的分量及其造型之端庄与堂皇,从而决定把其从城圈之外迁到城圈之内的一座文庙。其文庙在唐政府尚书省辖地,今在西安鼓楼社会路一带。韩建所行是善举,英明之举。几年以后,梁政府派刘鄩守其长安,他见赫赫之碑开成石经仍落于城圈以外的国子监荒草之间,便袭韩建之法,也移其于城圈之内的文庙。伟大的唐石经便这样免于破损或丢失。然而唐石经之集中,远远不成碑林之格。

宋政府有大臣吕大忠,曾经任陕西转运副使,确实是重道之人。其弟吕大防是一个文士,以前辈之碑为国家遗产,也喜欢金石,遂在1080年把放在唐政府尚书省辖地文庙的几方碑移至京兆府学。1087年,身为陕西官员的吕大忠便指示京兆府学教授李持负责把唐石经从尚书省西隅迁到京兆府学之北墉,就是今之西安三学街孔庙之中。李持作了设计,并填平沟堑,夯实地基,以建亭造庑盖房以阵列其碑,为碑洗净泥垢,并补固残缺之字。不但移唐石经于斯,而且还搜选了其他唐人书碑而迁之,包括欧阳询的,颜真卿的,柳公权的,褚遂良的,徐浩的,还收集了宋人偏旁字源碑和千字文碑也迁之。

碑林

吕大防与吕大忠之举显然扩大了其碑之种类,并初具碑林之格。到1103年,虞策其人主持对京兆府学与孔庙进行新的规划与改造,特别是为之辟出专位,碑林得以升级,从而提高其格。

然而众碑并没有永享安宁。众碑所遇的劫难主要有人祸与天灾。宋有人以碑为甓铺地,或以碑修桥。元以土虚坑陷,众碑竟有两次侧而卧之。明嘉靖三十四年所发生的关中地震,摧裂之碑当以百十而计。

好在众碑总是能相逢保护自己的贤者。明有西安府学生员王尧典,其在1588年按众碑旧文,集其缺字损字,刻之于小石之上,进行整修。对反复拓印而变浅的字,也加深其笔划。王尧典切磋琢磨,俨然在眉睫之前。清有毕沅,是陕西巡抚,又是学者,遂对碑林之保护更为得力。1772年,他进碑林以赏古刻,见屋宇倾圮,众碑弃之榛莽,十分痛惜,遂向作陪的同僚商量必须整修。毕沅焦虑之情,可以想象。

建制堂廊,编排目录,围众碑以栏楯,而且筑起三楹,特存明清之华刻,这便延伸了众碑的时间下限。设专职机构管理,并有防卫措施。拓印也不能肆意拓印了,冬季天寒,容易裂碑,所以应当停止。毕沅的方法很是进步,遂使碑林大成其格。

文化是人创造的,不过人也为文化所弘扬。凡是创造了文化的,或是传播和保护了文化的,其人皆会不朽。韩建、刘鄩、吕大防、吕大忠、李持、王尧典、毕沅,未必无过,也未必发展了经济,然而保护其碑,遂能不朽。文化之谋,无往不福君子。当然,伪文化与俗文化不行。

西安碑林现收藏其碑及墓志和别的奇刻,共一万一千余件,经常展出的有一千余件,属于天下之最。把文词或图画刻在石头上,竖立起来以作纪念,谓之碑,众碑密集,森然成阵,谓之碑林。

二〇一〇年八月五日
于窄门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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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Replies to “[文化评论]碑林和它的男人们

  1. 对比韩建、刘鄩、吕大防、吕大忠、李持、王尧典、毕沅,段先念知耻么?

  2. 留下了中华的文脉,唐帝都的衰落其实只是经济、政治地位的衰落

  3. 碑林历史的梳理,朱士光的写的更详细,朱鸿写的是简化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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