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发店

原文首发于《Steven Balance》,感谢作者“Stephan”的原创分享。】

理发店,轻易我是不来的,因为它总让我怀念。

小时候理发,总是父亲领我前去。从前的理发店并不如今般繁多密集,唯有在澡堂附近,坐落着那么狭小的一爿。在那一方暗室,灯光夹着黄昏,绕过腐锈的窗栏,缓慢地滑落在店铺的每个摆设:各式男女的发型海报,明星的,非明星的,或以花格子墙纸衬底,或者干脆用四颗图钉,固定在织网的墙面上;木制的长椅,塑料的脸盆,合金的简易热水罐,下面接出一条乳色胶管,就算是龙头了。

长椅上散放着过期的报刊,《华商报》《青年文摘》《女友》,自然还有两三本充斥着产品广告的杂志,不一而足。若是不巧来得晚了,师傅们又都在忙碌各自的主顾,父亲就会抓起两叠,一手架着纸张,另一手捏着烟头,迅速进入等候的状态。我则会守在一旁,目光不安地扫视师傅们的进度,生怕被别的迟到者抢了先。更要紧的,是担心夜间澡堂的拥挤。

终于,端坐在吱呀作响的理发椅上,前身披挂白色的布单,后背贴着人造革的靠垫,头颅时仰时颔,时左时右,若是理发师未下达口令,则几乎全程静默,任由师傅摆布。此时此刻,独能听到电推剪的马达声,闻到师傅长褂身上的机油味。

理头的师傅多是男性,年纪大多已过不惑。这样的师傅,一看就教人放心,顾客皆无怨无悔地接受“剃度”,还时不时地与师傅闲聊两句,相谈甚欢。待大功告成,便有香烟奉上,熟络得如亲友一般,招呼也甚是热烈。这样的师傅对我,也从未敷衍了事,每一次修剪必是精益求精、丝丝入扣,电推剪、平剪、剃刀轮番上阵,刀光剑影之间,发型棱角毕现。奇怪的是,他们自己的发型从来都很潦草,兴许完美了别人的人,自己未必都很完美吧。

理发
对于很多孩子来说,童年的理发史也许都很不堪回首

慢慢地,我对发型有了主见,不再单纯满足于从前的“板平寸”了。但若是遇见女理发师,尤其是年事已高,纯属发挥余热的奶奶级师傅,我的头则要难过了。唯恐其失手伤去发丝不说,更无奈的是无论事先提出何种发型款式,最后成型的永远都是她自己最擅长也最平庸的——板平寸。

可以说,童年到少年理发的经历,就是我同“板平寸”的抗争史。毫无疑问的是,在这场战役中,我一直都踌躇满志而来,败走麦城而去。

理发一回,消费亦不菲。记得那时和同学聊天,总要相比谁剃头花的钱更少,好像占了天大的便宜。父亲常带我去的那家理发店,价钱便在三块左右。虽已觉得低廉,可父亲却仍不甘心,终于在福利区打听到另一家小店,剃一次头,只需两块五。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离澡堂子远了。于是父亲为了省去这五毛钱,宁肯用自行车载我先去理发,随即再奔赴澡堂,急匆匆地沐浴一场。每每出行前,母亲都将换洗的内衣装在塑料袋里,系在父亲的自行车把上。两个人的衣物,足可以撑满一个袋子;拎在手里,也还是有些分量的。

好在清洁完整,人仿佛顿时轻了一圈,皮肤也细腻了,发丝里香波的气息,顺着前额徐徐坠入鼻腔,沁人心脾,实乃纯净的体验。回到家中,躺在换新的床单上,揽一弯美梦入眠,这便是我记忆中的美妙童年。

父亲素来简朴,以至于很少光顾正规店面。那时离家不远的街心花园因为树木茂密,被我们唤作“小树林”。一些美发学校的学徒为了练手,便在周日出来“义剪”,免费为自愿上门的路人理发。父亲见了,如获至宝,从此次次理发,径直一人满心欢喜地奔往“小树林”。学徒的技艺自然不敢恭维,父亲却非常豁然,经常顶着生硬的发型回家,向母亲和我炫耀,引得一家人哄然大笑。

随着年纪增长,父亲的头发渐渐少了,发际线越升越高。母亲时常开玩笑说,那么少的头发,基本就告别理发了吧。

至于母亲,也是很少去光顾理发店的。一来长发便于打理,无需经常修整,只是偶尔去店中染烫一番,遮盖日益明显的白发。后来为图省事,母亲直接自购染剂,坐在家里,脖颈上搭着方巾,染发则全由父亲代劳。一个口杯,一柄梳子,一瓶染剂,这便是母亲染发的全部家当。印象中的母亲,似乎很少看得到她的白发,可是每当染发剂褪去的时候,我才在母亲的发线中,数出一缕缕银丝。

现在,我独自一人漂泊在南方。晚上一个人去理了发。不同的发式,不同的师傅,不同的地点。

这里一次理发的价格,都在四十元上下。与当年我在西安理发的价格,早已不可同日而语。理头的师傅,也是白衫黑裤,发型时尚,工具齐全,技艺更是五花八门,对我来说,那些新式的理发套路可谓闻所未闻。

于是我不禁怀念起从前的岁月,怀念那些陪伴在父母身边的日子。怀念那间小小的理发店,那位理发的老奶奶,那条载我去理发的石子路。也许现在,一切都已改变。

当年父亲用来载我的自行车,也被窃贼偷走了。具体什么时间,我已记不起来了。姥爷将自己保养多年的自行车借给父亲使用,想必姥爷会说:“我已经老啦,骑不动了,这车子就留给你骑吧。”父亲年过五十了,每天上班,脚下蹬着的,是姥爷借的自行车。而母亲每天上班,也仍需骑着自行车,前往离家四站路远的工厂。

理发店,轻易我是不来的。因为它总让我想起我的父亲,我的母亲,我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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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Replies to “理发店

  1. 好文章,我喜欢。
    我曾经理过至少五年的茶壶盖。
    很经典的造型,那是我爸爸的手艺。

  2. 据说世界上最令人伤感的一个故事是这样讲的:从前,有一个小孩子。后来,他长大了……

  3. 岁月神偷,
    南门那边现在还有这样的街头师傅,但是生意不好

  4. 据说世界上最令人伤感的一个故事是这样讲的:从前,有一个小孩子。后来,他长大了……
    ——————-
    喜欢这句,是啊,长大了……

  5. 我小时候理发店理次发只两角五…去西安最贵的大上海理发店理次发..也只不过是一块钱…但那时的工资..只有三十三块钱每月..但我爸妈的工资..是一百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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