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已无《墙头记》

原文首发于《严伟民博客》,感谢作者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改革不应再以血路相辅》】

《墙头记》是一出戏。

话说,西安城里有一叫范紫东的先生,是位出色的编剧。年过半百得长孙。按过去的套路,自要庆贺一番。

范先生先到西安城里有名的银匠铺,给孙子定制富贵长寿锁。至于价钱,兴致高涨的范先生只说:要足金,价钱不用计较…转眼,孙子满月,范先生要摆酒了。亲朋好友,各路名流当然一个都不能少。众目睽睽之下,范先生取出富贵长寿锁。先是庄重地在祖宗牌位前上香祷告,然后,给孙子戴上,抱起孩子,接受众人的祝福。场面自然热闹。在一片祝福声中,有一位独具慧眼的老兄,一眼便看出这个富贵长寿锁的成色不对…

没过多久,这话就传到了范先生和家人的耳朵里。经验证,的确有假。范先生气不打一处来。这不光是价钱的事,这东西掺假,在某种意义上就是诅咒啊!原本是要讨个彩头的。

家人朋友都要找银匠说理。可这事,愣是叫范紫东给按下了。理由,让现在的人不太好理解:一个读书人,不能和下苦人(陕西话:出力气糊口的人)计较。让人笑话呢。

可是,人非圣贤,范先生的一腔怨气实在难以消解。

墙头记

事有凑巧,著名的易俗社又请范老师写出戏。这应了单田芳老师的一句经典台词:机会来了!才华横溢的范老师只用了几天的功夫,剧本就完成了。不久,一出叫《墙头记》的秦腔公演了。剧情根据蒲松龄所作同名俚曲改编,讲述了一个受尽儿女贪财、不孝之苦的王银匠,不讲信义遭到报应故事。范老师借此,美美地把不讲诚信的银匠给“拾掇”咧一把。好家伙,这个易俗社是什么单位?拿现在话说就是“国家大剧院”啊!加上范老师又写得是一出丑角为主的搞笑戏。那会儿,没电影、没电视、没网络的竞争,戏又出奇地精彩,演出获得空前地成功,易俗社也是盆满钵满。

西安城说来也不算大。满城热议《墙头记》,这动静儿就显得大了。这个银匠渐渐地明白了范先生的用意。有意思的是,他的做法,也让当今的人不好理解。银匠费了好大力气找到了易俗社的负责人李桐轩,一位读书人、编剧。请求帮忙。李先生也不含糊,欣然答应。他对范先生说:咱读书人,咋能跟他一般见识?让银匠按当初约定,做一副足金的富贵长寿锁。咋项?范老师也爽快,一个字:行。最终,银匠补做了一副足金的富贵长寿锁,又摆了一桌酒席,请几位主要的相关人员到齐,这事儿就了了。至于演得正火的《墙头记》,范老师顺手就把王银匠改成了张木匠。这出戏一直就这样传了下来。现在,有几个地方戏还有这一出。

这是一个在西安易俗社老艺人当中口口相传的故事。有多少真实成分无从考证。其实这已经不重要了,哪怕就是一个传说,她也彪炳着一个时代的集体高贵。

本人是今年听一位学者型的媒体人许老师讲述的。当时就有一种特别冲动的感觉。第二天便讲给一位多年的至交听,他也兴奋不已。叫我把其中几位主角儿的名字写在稿纸上。细细想来,这种冲动源自于对一种已经无法复制,却又特别向往的人文生态的敬意!

你看范老师。自己吃了亏,既不报官,也不骂街。连对质都不愿意。怕人笑话,有辱读书人的斯文。以牺牲自己的经济利益,守住了一条文人的底线。

再看李桐轩。一个国家级的编剧,居然积极响应一个有不良记录的“小个体户”的请求,跟范老师说情。居然毫无怕人误解的闪念。为的是保住一个普通小人物的自尊和内心的平静。

还有那个银匠。他是有过赚黑心钱的不义之举。但从他居然对一个没点名、没点姓的文艺作品如此在意的细节判断,这样一个小人物却有着巨大的发自内心的自尊诉求。有这样的底线,估计在经营食品的时候三聚氰胺和苏丹红这样的事是不敢下手的。而且,他赢得自尊的方法,也不像现在人习惯了的下三滥手法。而是坦诚面对,真诚改正。他犯了错,但依然是个纯爷们儿。

显然那不是一个理想的法制或法治的社会,而是社会学上的“熟悉人社会”。信息在熟悉人之间传递,而不是在人和政府、司法机关之间传递。银匠和李桐轩本不认识,银匠也会千方百计先把不熟悉的人变为熟悉人。再通过李桐轩和范紫东成为熟悉人。这样的传递方式却有着正面的收益。在完全不发生行政成本的状态下,解决了原本可能发生一次诉讼。能保持这种收益的条件就是不管是范紫东、李桐轩或者银匠,“礼义廉耻”仍然是至高无上的信条。范老师讲“礼”,李桐轩讲“义”,银匠知“廉耻”。这是听到这个故事让人顿生暖意的原因。如果没有这个前提,空讲“以德治国”当然是个笑柄。


来看看《墙头记》的另外一个版本吧

《墙头记》的年代是无论如何回不去了。但不管是熟悉人社会还是法治社会,范紫东的高贵、李桐轩的责任心、银匠的知错就改……各自底线还是要有的。正是各阶层的底线,才是构筑这个社会有效率或高效率运转基本保证。一个没有了范紫东、李桐轩和银匠的社会,将是一个怎样的社会?

《墙头记》是一个时代产物,围绕它的人和事都有着那个时代强烈的印记。在我看来,《墙头记》已经不是一出戏,更像是一副远年的人文图谱。在那里,标明了我们的基因和经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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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Replies to “西安已无《墙头记》

  1. 乡党,把原标题《都市已无墙头记》改成咧《西安已无墙头记》这让咱不好见乡党咧!哈哈!

  2. 看到此文的相关链接有“千年秦腔 一脉相传”一文,点击一看居然是老友的大作。伍永尚是一位学究气很浓的智者。我知道他常常苦于没有知音。《原生态的西安话》出版以后,最近听说在电台有连续的节目播出,甚慰! 严伟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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