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郑州做乞丐

原文首发于《家住未央的空间》,感谢作者的原创分享,全文较长,细读需耗时20分钟左右。作者曾撰文《乾县削筋面》】

谨以此文献给正在火车上、飞机上、轮渡上、旅途中的INXIAN读者们!如果你在返乡、出行、回家途中,也遇到了一些小故事,请分享给大家吧!此文还赠送给刚刚开盘的“郑州城事”,因为,下面您所看到的,将是两件发生在郑州的故事——

××××第一部分××××

记的那是在1980年代的时候,我十几岁,总感觉自己不得了,梦想有一天可以发财。那时候有句很有名的话:“东西南北中,发财去广东。”于是,我和几个伙计就商量去广州去发财。今天想起那时都可笑,什么都不会,去干什么也不知道,口袋里还没有钱,不是没有做买卖的本钱,就是连自己基本生活的钱都没有,几个人就准备去发财了。

火车票没有钱买,从西安火车站北门口的天桥上走进站,混上了开往广州的火车。虽然没有买票,但有办法。有几个去过的伙计早都告诉我们,查票的时间就趴到大椅子的底下卧起来,那时的我们还是一个小娃一般是看不出来的。

我的口袋里装了五块钱,车过孟塬有卖烧鸡的,三元一个,真便宜,自己嘴馋,就吃了一个烧鸡。车过三门峡,都说三门峡车站的小笼包子好,一块钱买了两串包子,剩了一块钱,我有我的打算,听说车进了广东,韶关的鹅翅膀好吃,只有一块钱一个,我准备买一个尝尝。

结果,鹅翅膀没有吃上,车过了洛阳就开始查票了,一同去了四个人,两个钻的快到了椅子下面,其他两个就反了把。没钱补票,到了郑州就给撵下了车。

在郑州火车站,我们俩个茫然了,去干什么?不知道。一人吃了一碗烩面,一碗是两毛五,两碗就花了五毛钱。两个人拿着仅有的五毛钱就商量,这钱不敢胡花了,必须要坚持到找到一个赚钱的方法,那就找活吧。

年龄小看着又像是个闲人,问了许多的地方,就是找不到活。饿了,先是一个人吃了一个烧饼,几分钱吧,还要粮票,没有粮票是议价的。

再后来饿了,就买馒头就着车站的凉水管子——感觉自己已经节约的不能再节约了。

两天后就断粮了,想去偷,却没有那个技术。想去抢,年龄太小没有力气,害怕叫人抓住了挨打,就这样在饥饿中又混了一天,晚上睡在二七广场的路灯下,真冷,春天的晚上还冻醒了好几次。

两人饿的受不了了,就沦落成了要饭的,两个小乞丐。他埋怨我:“你乱花钱,吃烧鸡吃包子,要是买蒸馍也可以多吃几天。”我埋怨他:“你出来的时间为什么不也拿几块钱。”然后又一起埋怨列车员:“不撵我们下来,现已经在广州吃香的喝辣的了。”

后来我才明白,人在那种条件下,应该积极的去面对想赚钱的办法,而不是消极的去算计一天少吃几个馍。就是你一天吃半个馍,终有一天还是要成为一个要饭的。说起来还要感谢列车员,那两个混到广州的伙计,先是收容,然后是一再站一站的遣送,一站一站地干活,四个月以后才回到了西安,人都折磨得没有人样子了。

当一个乞丐是很难的,难的是拉不下那个脸。但当人真的饿急了,面子又是什么?我饿了一天半以后终于冲进了一家烩面馆,端起了一碗别人剩下的面汤一饮而尽,那个味道真好,里面有一块很小的牛肉,我今天还记的特别清楚。

这样的生活历经五天,实在受不了,就扒了一个西去的煤车回了西安。

到家的时候和真的要饭的已经没有区别了,一斤一把的挂面,我连吃了两把才把劲缓过来。说起来都是眼泪呀,咱当年也是要过饭的。

××××第二部分××××

1990年代,我们两个又一次到了郑州,这次不是混火车去的,而是坐空调车去的,郑州的保健品批发市场很大,正赶上那几年保健品市场特火,想到那里搞一个产品。口袋里装了两个人凑起来的两千块现金,比10年前牛多了。10年钱要饭喝的是别人的烩面汤,今天有钱咱吃的是优质烩面,喝啤酒要凉菜,故地重游,别有一番味道。

吃完了烩面我们俩就先转市场,转了市场找宾馆,晚上二七广场转一转,咱还在那个广场上睡过,今天来个“忆苦思甜”。没转完市场就出事了——

郑州的站前福寿街一带是中国最大的游戏机市场,当年郑州的游戏厅也比西安多得多,就是那种赌博游戏机,人称电子海洛因的那一种。我伙计是个游戏迷,我的道行也不浅,正好那段时间西安大整顿,好长时间没有玩了,遇见了不免进去玩一玩。

进了第一家,运气不错,四面动物园,买了一百赢了一百,见好就收。两人出了门那个高兴呀:“到底是郑州游戏厅多,不像西安的机子那么的黑。”所以,当又走到一家门前的时候,两个人不约而同走进去了,准备再试一把运气。这家是六面机,大机子就是快,没几下,两千大元就剩了几百,人急了,就更疯狂地押注,没有几下咱的钱就全部成了人家的。

黑,谁说不黑,他妈的天下乌鸦是一般黑。

出了门站在马路上,突然发现这是在郑州不是在西安。我俩的头一下就大了,俩人已经输得净光了。这该咋办?要不厚着脸皮去问游戏厅的老板要几个,西安有这样的情况,输完了老板给几个路费钱。谁知郑州人太坏了,我们俩的话没有说完就挨了一顿骂,不是走得快,连打都挨上了。恨得我都想买把菜刀把老板砍了,可是全身上下也找不出买菜刀的钱了。

我们两个傻逼站在二七广场的那个感觉,不由得想起了一句话:历史总是惊人的相似。

饭是要吃的,人是要活的,怎么办?当抽完了最后一只烟,肚子已经很饿了,我提议:“要不咱再温习一下十年前的珍珠翡翠白玉汤。”伙计打了个哈哈“咱现在咱已不是十六七的娃了,叫我现在去食堂里要着吃,我实在是拉不下那个脸。”

不是拉不下,是还没有饿到时候。第二天这肚子就真饿的受不了,食堂里的剩饭吃不下,要不咱就在车站广场上要钱吧,要来了钱想吃什么买什么,伙计的提议得到了我的同意。两个人就开始了另一种要饭的生意,光要钱不要饭——

我们两个人站在广场上把脸撕了下来放到了口袋里,他的提议他先来,他整理了半天衣服走到了一个提包人的傍边,不停的说了半天,只见那个人光走就是不理他,他还是跟着说,走了很远实在是没有意思了,只好自己回来。

现在轮到我来出马了。我想年龄大的人或许慈善一点。过来了一个老大妈,我走了上去:“大妈…”老大妈一回头黑着脸(注:河南话):“弄啥?”吓得我:“没,没,没事,我就是问问几点了。”吓得我也变成了河南话。

尽管乞讨的时候特别尽心,但没有什么效果,我才知道了要饭的艰辛,从那以后谁再说要饭可以发财我是不相信了。整整一个上午就要了四角钱,买烧饼都不够吃。实在没有办法了就说:“打个电话回去叫家里人来接吧!”只好这样了。

那时候手机还叫大哥大,王谢堂前燕还没有飞入寻常百姓家。BB机到是基本普及,但那时的BB机没有漫游,有什么事都是BB机联系,所以公共电话亭的买卖是最好的,都是排队打传呼回电话的。

那时才兴起了IC卡电话,这样就不用在电话亭排队了。我爱赶个流行就买了一张一百的卡,不仅回BB机不用排队了,而且还便宜,电话亭五毛,这才两毛。我的卡上还有九十多,就去找IC卡电话。

二七广场靠近亚细亚门前有三个IC卡电话,我们到了那里还没有打电话就遇见了一个人说:“兄弟我着急打电话,附近没有电话厅,我又没有卡借你的卡打个电话,给你五毛钱,行不?”咱人心善就给用了。这个才用完傍边的一个看见也要用,又给了,人家又给我了五毛钱。

我一下兴奋了,我发现由于IC卡才兴起,许多人就没有卡,而打电话都是有事比较急的,这是一个发财的机会!我们俩就在那干起了助人为乐的买卖——打一个电话收五毛赚三毛,打一个传呼收一块赚八毛,打进来的电话并不在卡上扣钱,这可是无本的好买卖!

傍晚的时候,我卡上的钱已经完了,数了数手中的钱,连本带利是230多了,就是赚了130多,那个高兴呀!我们俩美美地吃了一顿,然后住进了小旅馆。

第二天已早我们俩去电信局(注:那时候电信还是政府部门,没中国电信呢)买了200元的卡,干了一天赚了三百,晚上就住进了中州宾馆。躺在宾馆的席梦思上,我伙计说:“咱的钱已经够回家了,明天去市场看看保健品就赶紧回去找钱进货吧。”我说:“还进啥呀?咱已经找到了一个多好的买卖呀?”

哈哈!于是我们俩第二天早早的就回了西安。开元门前原来有一个电话亭,也就是那几天才改的IC卡,我们就占领了那个地方。我伙计他爸原来是邮政器材厂的,那时的电信邮政还没有分家,工作服是一样的。他就从家里找了两件老邮电的制服穿在身上,我们俩就正而八经地在开元门口这六个IC卡电话据为己有了!

当时市话五毛、传呼一块,这是官价,又没有人说啥,遇见自己有卡的,我们就说:“这是实验机必须用我的卡打。”一般人看咱穿的邮电服也就不吭气了。再皮干的,收拾,西安是咱的地面我还怕你不成?不干不知道,一干吓一跳,就这小买卖,哪天不是四五百的进?

三个月后,当电信局的人开始寻我们麻达的时候,西安人的IC卡也就普及了。我们的买卖也就不干了,三个月赚了四万八千块钱,一个人分了两万四。

××××后来以及总结××××

我伙计看这行能干,就拿着钱,先是倒IC卡、磁卡,后来弄传呼、改频上号、卖手机,现在他在手机卖场里有15节柜台,自己还有四个店铺。

我拿着这笔钱在文艺路开了一个小小的饭馆,虽没有发财但也衣食无忧,其实这一切都来自那几天的要饭生涯。

一个人在困难的时间需要的不是精打细算,再精打细算你也有花完的那一天,就沦落成乞丐了。当一个人最困难的时候,其实也是最有灵感和创造性的时候。因为你什么都没有了,就是输的再惨,最多还是一无所有。这其实是最好的时候。

相关:
流浪的侠客
一个河北商人在西安的可怕遭遇
从印度《贫民富翁》和中国《末代皇帝》遭遇落差谈起

Published by

8 Replies to “我在郑州做乞丐

  1. 家住未央是个好伙计,几年前经常拜读他的文字,很久不看了,看着还是那么舒服。

  2. 挺会投机倒把的,在开元门口的电话摊就是你搞的呀!我记得你!!!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