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南的雪

@ 一月 19, 2011

本文节选自《刘云散文》,感谢作者的原创分享,全文请点击此处阅读。曾撰文:《做有意义的事》】

在早年的四季记忆中,春天刮风,夏天走蛟,秋日起雾,冬天便得下雪了。哪一年竟没了雪下,没有了雨下,没了雾罩了,没了小刀子一般的风吹了,那一年便是要有了灾了。

乡下人迷信,说道:这一年老天必是要罚人了罢!四季有象,一打开始,就给人间放着信息了,今年早知晓,从冬里就知道了,从春里就知道了,从夏里就知道了,从秋里就知道了。

春天不起风,庄稼尻子松。夏天不下雨,田里收糠秕。秋雾不浓,果菜发红。冬天雪脚浅,不怪穷人懒。下雪,在早年并不奇怪,到了冬了,有一日天阴着了,小北方沉沉地刮着了,有知识的人就说,天是要下雪了:果然,夜里或午后,那雪就下了。

一般地,第一场雪是试探着人间哩,往往下了薄菲菲的一层,一指头厚,直简单地把路呀、街呀、墙头呀、树梢子呀、园子里的赖白菜、水萝卜呀,简单地遮一遮,权且便叫个雪了;第一场雪,是试着天底下的人家过日子,是沉实的哩,还是囫囵个儿的,第一场雪是叫人备着过冬呀,冬田翻了没?园子里的赖白菜扎了稻草没?过冬的柴火备够了没?城里人,坛子里过冬、过五黄六月的腌菜备齐崭了没?院子里、门前的阶沿上或后檐沟的场坝里,新备下预备要烧了一年的石炭了吗?第一场雪,是给懒性的人家一个信息了,再下一场雪,就要封了冬天的大门了!

霸气的陕南大雪
霸气的陕南大雪

小时候,常常记得天地间的雪下得都是大势的。下雪那天,不到向晚,太阳起先还在偏西的云层,通亮地泛着白光,小城里的大小房屋,向东边随性地斜拖着粗大的光影,还有城东头的、城西头的大皂角树,桂花树,也是拖着粗大的光影,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并不冷峻,直是每一阵风起,便有些力道,像是力大的人扳腕子,一下沉,忍一下,再沉一下,便把对手扳倒了。慢性的风中,透着大势,果然是大雪的前兆哩:遇到的大人都说,要下雪了,快快地回家去呀!

下大雪的天气,我们一定要去玩雪呀。如果雪下得小气,我们便蹴在屋子里抱火炉子。看地炉子的炭火,或红或蓝地发着光,看火头上坐着的铝壶,吱吱地响着水声。家里的几个电壶早灌得满了,便任铝壶自个儿瞎嘟嘟。水汽把屋子激得潮烘烘的,下晚电灯的光在水汽中便显得发红。

早间有盐没醋地吃了一顿烩饭了,或一顿包谷糊糊就酸菜了,雪天无事,就一定要坐在火炉边,渐渐地憧起瞌睡来。下晚间,吃过一顿萝卜干饭了,饱与不饱,也渐渐在火炉边憧瞌睡。

那年间,直要下了雨了,下了雪了,出不得门了,饭后,瞌睡就要上到鼻子尖头,脑壳一冲一冲地就睡着了。坐着椅子就睡着了,歪在床上就睡着了,蹴在门槛上,也能睡着了。睡着睡着,大人一声吆喝,一个激灵便醒了;大人不吆喝,要是庄子里狗儿咬声一片价地像下雨哩,也竟不会醒!自睡自的。

我上小学以前,整天眯糊糊地,到校里去上课,坐在课桌子后头,只要老师一讲话,课本翻得一响动,瞌睡虫就爬出来了,必定要大睡一气的。老师刚一叫醒,木木地望老师一笑,头儿一歪,又撞到课桌上,睡着了。害得老师上我家里去家访,给我母亲建议说,你们娃儿莫不是有啥毛病,要去医院里看一看哩。我母亲说,啥病?懒病!

现在看来,那时的我,确是没甚病的,就是眯糊,且变天时便要眯糊,如下雪呀,下雨呀,天阴着了呀,都要眯糊。天晴着呢?似乎没甚记忆了,天晴心情一般大好,想必不会眯糊罢。

下雪天,大中午的,也眯糊过了,或者正想眯糊了,有小人儿来,在我们家大门外头,大声寡气地叫我名字了,我们也牺牲了眯糊,去雪地里疯张的。六七岁以后了,下雪玩雪,打雪仗,渐渐往死里打,把雪疙瘩团得石块子一般,一个个追着往头上揲,打不坏人,打得可生疼,往往雪团子在头上炸开,雪沫子溅进衣领了,就也溅起一阵嘲骂声,雪沫子冰人,棉袄里半天清不干净,早已化成水了。小气些的,索性大哭起来,说,你妈的个瘟,把老子衬衣都搞湿塌了!硬气的,非要追了上去,必得报了一球之仇,有时把敌人摁倒在雪地里,直接抓起雪团子,往脖领里塞,这仗就打得有了气象,热火,几天下来,小人堆里还要谈论得热烈,比谁个利害,手准。

如果有大雪,我们就在河岸上雪厚实的地方,垒雪窝子,雪窝子能钻进三四个人去,有时,我们也捡了些野柴,在雪窝子烧了一垄火了,围着火,说些天上地下的事。那时,我刚看了《林海雪原》,我给大家讲少剑波、杨子荣的故事,讲英雄们在雪窝里生着火了,用树枝子当叉子,在火头上烤冻粘豆包子吃。我们都弄不明白粘豆包子是个甚物儿,都说不清楚,有说小豆包子的,有说腌菜包子的,有说四季豆包子的,反正都是包子,便激起我们的一派向往:下雪天,有包子吃,多么的幸福呀。我常常就感叹,说:这就是社会主义呀!

《林海雪原》里的女卫生员白茹,自然是讲得最多的,书上的情节讲完了,我不觉中就生发些情愫来,随性地编排一番,讲得手一摸就够着了,肉肉的;一抽鼻子,就闻着了,香香的;一睁眼,便看着了,秀秀的。

我说,你们晓得不?白茹呀,像我们一个老师哩!大家就猜,一齐猜,有猜着了的,有猜不着的,我都说不对:只有我一个人晓得,是谁,她白的皮肤,小的个子,说话嗲声嗲气地,小小细细的,她身上一到冬天,就要散发出一股雪花膏味,这味道,害得我至今都以为最好的护肤品就是雪花膏的。她就站在我们的雪窝子外头,在太阳光下一晃一晃地耀眼。

有不老实的小子,被我所描绘的白茹逗弄得小鸡巴硬多高,从棉裤裆那里顶起来,自己便不好意思了,想遮掩,我们早发现了,立时一齐声地把他摁倒在雪窝子里,解了他裤腰带,七手八脚地往里塞雪,也立时的,雪窝子叫我们抄塌了,一炉火腾地便熄得冒出一片水汽。

七零年,还是七一年,我在冬天里跟人打雪仗,被人撵得没了跑处,只好往雪坎下跳,大跌一跤,把左手摔脱臼了,在脖子上挂了一个多月才复原。胳膊好利索了,那个冬天也过去了,春天已然草浃浃地铺满大地,从那个冬天开始,我再也没有玩过打雪仗。

早年的雪,深深地留在我的记忆中,那样地厚实,暄腾,干净。那样的雪,我们是当做棉花睡的,当做白面吃的,它在我们打雪仗时,塞进衣领里,塞进裤裆里,把我们皮肤冰湿,水浃浃地,一会儿发冷,一会作发热。

我喜欢那样的雪:说下就下了,该下就下了。一点也不做作。下就下得大大势势,厚厚地把辛苦一年的山山水水遮住,像极了是给大地盖了一大床十斤重的老棉花的被窝的,太阳晒过的、米汤水浆过的乡下的正经的大被窝,这一床雪呀,叫一年中发生的事物都焐一焐,歇一歇。我记住了如此的雪,玲珑的雪,见了这样的雪,我就高兴,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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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个 群众围观在“陕南的雪”旁边

  1. LVS 说:

    陕南尽管在南方,但是每年的雪都很给力,来到西安几年了,我尤其怀念陕南的雪

  2. 陳維WitKey 说:

    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3. 晶宝小妖 说:

    想念小时候的大雪,热炕,包谷珍珍……

  4. 谭小鱼twj 说:

    就是 下的什么嘛 和没下一样!

  5. 皮卡丘PIKA 说:

    来东北 下一场雪 一个冬天都不会融化

  6. 沅沅小饼干 说:

    是啊是啊,刚还和同事说呢,现在下场雪真难,好不容易下一场吧,还是人工降雪。也看不到以前漂亮的雪花了。

  7. 羽轻盈 说:

    现在啥都做作了!

  8. 躬耕岩下 说:

    现在是“人影办”在下雪

  9. 量才大哥 说:

    霸气外漏的陕南大雪!

  10. 小颖 说:

    我是陕西的,读起这篇也特别有感触,小时候就是这样过来的,真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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