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雨人生路(一):战争年代

@ 一月 25, 2011

【本文为王磊老师的自述体回忆录,作者仅授权INXIAN连载,请勿转载,如需刊用,请联系作者本人。】

(一)

“万方多难此登临”,好像是杜甫的诗句。二十岁时登华山,看到刻在石壁上的名人题字,就是这句诗。

我想到了自己的出生。因为名人题字的时间是抗战时期,而我正是在这万方多难时出生的——1943年3月。

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出生时间和地点都似乎预示了后来的多灾多难。

时间是抗日战争最艰苦的阶段,半壁河山沦入敌手,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刻,我不识时务地来到人世。

地点是河南巩义,杜甫的故乡,当时抗日前线。杜甫一辈子穷愁漂泊,诗也写得很辛苦,没有李白那么潇洒自在。难道这位是人的晦气也要穿给我?后来的事实证明,确实如此。我是陕西人,却生在河南。这不由我,是因为我的父亲。

我祖籍陕西清涧,一个以石板闻名的地方。小时候听大人说:“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清涧的石板瓦窑堡(即今子长县)的碳。”清涧没有帅哥美女,没有别的特产,只有石板。

王家在清涧县城算是大户,分三支,我们家住在后寨山,被称为“寨山王家”,祖上有过几任当官的,小时候到看厅房(又叫主神房)正中放着他们的牌位,到了我曾祖父手上,家景败落。因为我曾祖父只读书,不做事,又抽大烟,坐吃山空,到他去世时,连一付好点的棺材都买不起,只留下半屋子的线装书。我小时候常去乱翻,拣出当时略能看懂的《诗经》、《读杜心解》等几套。这些书后来被烧或卖废纸,到文革前就彻底处理了。

到我祖父这一辈,兄弟二人。二祖父从小进店铺当小伙计,后来渐渐自立门户,开了个商号叫“恒盛王”,大概生意不错,家道中兴。我祖父则一辈子守在家里管家务,没听说有什么本领,干过什么事。

我父亲这一辈人丁兴旺,弟兄七人,加上二祖父的六个儿子,两个女儿,共十五人。我父亲在亲兄弟中是老二,小学毕业后到榆林上过半年职业中学,后退学回家。祖父让他学商,他只干了一年,后来自己做主,当了兵。那时候对当兵的人都看不起,俗话说:“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我父亲的这个选择给我们后辈的生活带来很大麻烦,因为他当国民党的兵,解放后成了历史问题,并划为历史反革命分子。我和弟弟一直在这个政治阴影下,直到文革结束,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才算回到正常人的行列中。

其实我父亲曾有过一次当红军的机会。在他上小学时,清涧的地下党发动了武装起义,后来称为清涧起义,比陕西关中的渭华暴动略早,是1927年10月12日,起义队伍往南开进时我父亲也跟在队伍里,深秋半夜,天气很冷,看到我父亲衣服单薄,哆哆嗦嗦的样子,一个负责人说这孩子太小别去了,他就留了下来。当时他也没有什么政治觉悟,态度也不坚决,大约是一时冲动跟了队伍走,家里人也不知道。红军没当成,几年后又当了白军(家乡人这么称呼国民党军队)。在他来说,只是找个职业,混饭吃,说不上有什么大的理想、志向。

我父亲性子直,聪明,本来是个读书的料,虽说小学程度,却写得一手好字,春节时经常为人写对联,有些对联是随编随写。他的文字功底,比现在的中文本科生好多了,我上中学时练习写大字,父亲有一次在我的大字本上写了一页做示范,写的是“偶来松树下,高枕石头眠。”这个大字本幸而把存了下来,每次看父亲笔力遒劲的字体,就像又看到父亲,非常亲切。

父亲的毛病是脾气不好,性子急,在处理人际关系上不圆熟,所以注定在仕途上无所作为。他当兵是杨虎城的西北军,曾在陕北和红军打过仗。抗日战争爆发后,随部队开进河南。据母亲讲,父亲与日军作战多次,很勇敢,由士兵升至连长,代理营长,最高的军衔是上尉,在战场几次负伤,我见过他腿上留下的疤痕。我出生是他所在的部队驻防巩县,隐隐也越听面前说过具体地点是画图沟,记忆不准,不知现在巩县(听说改为巩义市了)还有没有这个村庄。

卓尼

甘南卓尼县

我出生后两年,抗战胜利了,父亲和一批转业的国民党军官被送到甘肃安置。父亲和我们全家人(当时是四人,父母亲、哥哥和我)从河南到西安,再到兰州,最后落脚甘南的一个小城卓尼。在这次长途旅行中,我病得很重,奄奄一息,母亲做好了准备,如果我死了,就从行进的火车窗上扔出去了事。但我命不该绝,居然活了下来,而且一直活到了现在。在卓尼,我们家添了人口,我弟弟在1947年出生了。父亲在看守所管犯人。因犯人逃跑,父亲被撤职,闲居在家。为了维持生计,卖过豆腐,1949年,我家生活十分艰难,哥哥为了谋生当了警察。

我比较清楚的人生记忆是从上小学开始。

1949年秋季开学时,我上了卓尼柳林小学一年级,我印象很深的是学校附近是一片树林,可以采到野蘑菇,不远处是洮河,水很清。我家住在卓尼县城的高处,一所喇嘛庙附近,叫庙台子。学校在城南的低处,上学要下个大坡。开学不久,就出现了紧张的气氛,县城周围的山坡上筑起了许多帐篷,藏族军队驻扎的这里,国民党军队也在备战,说是共产党的军队要来了。不久,烟消云散,说是和平解放,国民党军队和藏军都不见了,进来一些穿着破烂灰军装的部队,人们都说是解放军。卓尼城里一切平静,解放军态度平和,大家都没有心里紧张。

我记的很清楚,小学一年级语文课本还是旧的,有一篇课文上说,“天空中飞过一架飞机,飞机上画着青天白日。”老师说,大家“把青天白日”改成“红五星”。这就是我对解放的最初印象。我当时并不明白红五星代替了青天白日意味着什么,很多年以后才知道这场政权变更对中国的意义,对我的意义。

开学不久,又发生一件改变我们家命运的事情。一天放学回家,见一个穿灰军装的解放军坐在我家炕上,正和父亲说话。原来他是卓尼的新任组织部长,陕北清涧人。听说在这么远的地方还有个清涧老乡,就找上门来,问有什么困难,非常热情。我父亲说了实际困难,失业在家,我大哥解放后也无事可干。这位当组织部长的老乡马上介绍我父亲当小学教员,让我哥参加了解放军。这一切都在当年的十月一日之前,中华人民共和国还未宣告成立,于是我哥就成了解放亲参加革命的老干部。家庭生活马上有了转机。

此后的几年,我就跟着父亲上学,父亲调到什么地方,我也到什么地方上学。第一站是拉扎口小学,是我父亲去办起来的,只有初小。拉扎口是个不大的汉藏混居的村庄,山清水秀,河对面半山的树林里,掩映着累死教堂的建筑物。洮河水几乎清澈见底,水中有鱼。记不清初冬还是初春时,洮河上漂浮着一簇簇水晶似的冰珠,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当地人称“洮河流珠”。是甘南一景。冬天,河上结着厚厚的冰,打渔的人在冰上凿个洞,将鱼网放下去,然后从上游往下敲打水面,把鱼往网里赶。待拉出网来,就有许多鱼在冰上乱蹦,我们小孩子最喜欢看这种热闹,还有二月二的骑马射箭,也很有意思。

那里的百姓不论藏汉,几乎家家有马,户户有枪。组织民兵是件很容易的事,用不着上边发枪。在拉扎口上学时,我出过一次风头,还像是1951年的五一节,父亲为了锻炼我让我事先背熟一段稿子,才村民的大会上讲话。一个八岁小孩敢在这么多人面前讲话,这在村里是么有过的。掌声热烈,人们惊讶赞叹,我当时大概很得意,所以这一幕留在了记忆里。

第二站是安步族,距离拉扎口五里的一个村子。这个村子虽属于卓尼,但离临潭县城只有五里,离卓尼倒有四五十里路,所以我们要买什么东西或者看病,都去临潭。安步族小学也是我父亲去办起来的,我上三年级,算该校的高年级学生了。安步族基本都是汉民,我和村里孩子相处也更容易,有了几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刚解放不久,当地土匪很猖狂,经常半夜进村子抢劫,这伙土匪全是骑兵,抢了就跑,不容对付。上级要求各村建立民兵,武装保护自己,我父亲当兵出身,干这个很在行,村里的民兵组织严密,夜夜派人在村头小城堡站岗,发现情况鸣枪示警。一天半夜,村头枪声想起,我父亲立即让我母亲带着我们和村民一起跑到村后半山树林中躲起来,他带民兵去抵抗。响过一阵枪声后,平静下来,有人带话说土匪跑了,大家可以回家了。这是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躲避匪患的经历,那种惊心肉跳的感觉,几十年后想起来还印象很深。

事后得知,我父亲以他多年临战的经验,指挥民兵沉着抵抗,土匪不知虚实,加之离临潭很近,住在城里的解放军骑兵听到枪声,可以很快赶到,所以放弃杀进村里的打算,仓皇逃走了。果然,土匪刚走,解放军骑兵就到了,问清情况,立即去追,但土匪熟悉地形,没能追上。事后,安步族村民兵受到上级表扬,领到一面奖旗。我父亲还在春节组织村民闹秧歌,自己带头演出因为我父亲不仅教学好,还热心村里的各种活动,受到村民的普遍称赞。那时候我觉得父亲很能干,受人尊敬,心里有一种自豪感。

我上学到四年级,父亲就不能教我了,因为安步族小学只有一到三年级,我到达子多小学去上学。这是一所高级小学,只收四到六年级学生,有四个老师、几十个学生基本都住校。学校周围是树林、小溪,很幽静,星期天去外边的山林中拾柴,用来做饭、烧炕。教算术的老师很厉害,骂学生、打学生的事常有,我们都怕他。对这所小学印象最深的有两件事,一是在轻轻地小溪边看鱼儿游来游去,还有水濑、娃娃鱼之类,很有趣。那种原始的自然风光,很像开放初期的九寨沟。1987年我初次去九寨沟,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现在想,大概是小时候甘南的风光印象很深的缘故。另一件是学校寄住了一些解放军,其中有位陕北人,听说我是陕北人,他非常高兴,讲了许多陕北的故事给我听,还送我一包牛肉炒面,是发给他们的干粮。这是我小时候吃过的高级食品,那种嚼起来的香味令人久久难忘。

在达子多的学习只半年就结束了,因为太让母亲担心,学校离安步族的家有十里路。先要坐渡船过洮河,翻一座小山,再走六七里平路。山区人少,我星期六下午动身回家,走得慢,常常天快黑才到家。有一次下过大雪,路难走,我一个九岁的孩子,体力不好,走着走着天就黑了。月光照着白晃晃的大地,山野间寂静一片,不见一个人影。我忽然害怕起来,想着遇到狼怎么办,此前我已经在白天见过两次狼,听到许多狼的故事。为了给自己壮胆,我唱起歌,用歌声给自己作伴,到家已经是九点多了,父母都睡了。母亲见我这么晚回来,抱着我哭了一场,决定下学期转学。

临潭

临潭县一处草场雪景

1953年初,我转到临潭第一完小上学,这是一所较大的正规小学,大概是临潭最好的小学,因为我父亲是教师,学校对同行的子女格外照顾,允许我上教室灶,每月交一袋面粉,再交若干伙食费。这在当时算不低的标准,父亲大概是要咬牙来承担这笔费用的。

这段时间,我又害了一场病,父亲背我去临潭求医,一个私人医生接诊后说是“小儿痨”,也就是现在说的肺结核,是否打针吃药既不清楚了,记得最清楚的是医生用很粗的银针给我扎针,因为看着那么粗的银针往肉里扎,很恐怖,也疼,因此印象极深。现在想起来,那次大概是误诊,家里也不信是那种病。当时人们都认为痨病是积劳成疾引起的,我一个小孩子怎么可能的这种病呢。不管怎样,并总算是看好了,从那天起以后直到现在,我再没得过什么大病小时候害的两次病,可能体内产生了一定的免疫力,加之从青年开始没注意锻炼身体持之以恒,使并不强壮的身体没有出现大问题。

临潭第一小学的教学比较严格、完整,教师水平比乡村小学好多了。生活丰富,眼界开阔不少,参加了少先队,戴上红领巾。看见学校担任大队长的学生佩戴三道杠的臂章,很神奇、很羡慕。1953年,还参加了欢迎志愿军归国代表团的活动,庄重热烈。我还喜欢看校际的篮球赛,临潭城里有三所小学,一完小教师代表队的实力最强,与其他两所小学比赛篮球,如果输了,我会感到很懊丧。

1954年,父亲想落叶归根。秋天,带全家返回原籍清涧。不是组织上调动,等于自己辞职返乡了。一路上先坐马车,后坐火车,在西安停了几天,住在父亲的好友惠兆民先生家。惠先生是陕西同盟会领导人惠思温(字又光)的养子,算是民主革命先烈之后,学美术的,时任西安市民盟的秘书之类。惠又光是清涧人,在清涧南坪有他的纪念堂。回到清涧后,觉得一切都陌生而新鲜,我说的一口甘肃话也让我堂兄弟和其他小朋友觉得奇怪,不过很快就熟悉了,融入了家乡的生活氛围中。清涧城里只有一所小学,即城关完小,我在那里插班读五年级,父亲则临时安排当代课教师。

课余时间,除了和小朋友爬山、打土仗玩之外,最有兴趣的世道县文化馆的阅览室看杂志,最喜欢看《小朋友》、《连环时画报》、《少年文艺》、《人民画报》等,几乎每期不误。同时还到文化馆借小说看,也向别的同学借连环画、武侠小说看,如《三侠五义》等。我还把父亲在甘肃给我买的一套十本《三国演义》连环画卖给别人,得了两元钱(当时叫做两万元),又买书看。因为看小说,不知道复习功课,1955年小学毕业考中学名落孙山。看到街上清涧中学录取新生的大红榜上有我堂兄、叔叔、姑姑的名字,没有我,回家大哭了一场,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体验失败。

第二年复读,知道用功了,1956年秋,如愿考入了清涧中学。(待续)

相关阅读:
山村小学
代课老师张海燕
谌洪果老师的最后一课
用负责任的态度培养有责任感的人才


7个 群众围观在“风雨人生路(一):战争年代”旁边

  1. benjamin 说:

    唉!这孩子命真苦啊!!

  2. 钟楼夜行人 说:

    好文章,值得细细读。期待下文。

  3. 南生 说:

    我曾经喋喋不休的告诉每一个身边的人,有位恩师在我迷惘时曾给予我精神上的慰藉。那时候图书馆六楼每周一次的课堂,诗酒话人生,遥远却清晰。还记得您曾说过以后有时间要将过往一一梳理。也曾记得你说过,天地有大美,不会为外界所改变。
    (我记的很清楚,小学一年级语文课本还是旧的,有一篇课文上说,“天空中飞过一架飞机,飞机上画着青天白日。”老师说,大家“把青天白日”改成“红五星”)看到这里想起龙应台《1949大江大海》中一些情景的描述。在历史的洪流中,个人的力量那么渺小,你不知道那一道浪花涌上来,你的命运便从此改变。

  4. 汉江哨子 说:

    期待下文!好文章,写得很有家史的感觉。

  5. 匿名 说:

    看看,当年国民党和共产党,都不是东西。但是,共产党更不是东西。

  6. 玲珑石头 说:

    哎~~~~旧时代有心酸也有乐趣,有苦衷也有回忆

  7. 完美夏天 说:

    写的真好啊,现在浮躁的我们需要这样清流水长的文章来净涤一下我们的思绪与心灵~~

注意:评论也是“话语权”,请用好每个行使权利的机会。

为防止“网评员”污染,您需要获得帐户注册邀请之后方可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