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到的只是第一排水果

@ 二月 23, 2011

原文首发于豆瓣,作者“韩松落”(微博豆瓣),感谢他的原创分享。注:作者仅授权INXIAN编发,请勿转载,如需刊用,请联系作者本人。】

一个国外笑话:有长官视察部队,发现被排在队列最前排的都是相貌堂堂身材挺拔的军人,于是叫来该部队的领导者询问,得到的回答是,排队列的那个军官,以前是摆水果摊的。

人类的各个时代,如果也拥有自己的“脸”,那么它给我们看到的脸,都未必可信,因为,安排这些脸的人,都是摆水果摊的。世上所有绚丽的、凛然的、颠扑不破的传说、神话,也都是这么来的,传说制造者更愿意让我们看到的,只是第一排水果。

最近上映的《山楂树之恋》是摆水果摊的。它所描绘的七十年代,以及七十年代的面孔,是无比干净、纯洁的。为此,剧组找遍了全中国,终于找到了周冬雨。这个女孩子尽管生长在大城市,却纯洁到了以为张艺谋是坏人的地步。而电影最后呈现给我们的情节、画面、情调,也无比“干净”,没有拥抱,没有接吻,是所谓“纯爱”。好在那个时代离我们还不算太远,虽然因为种种原因面目不清,到底还在口口相传中,于是我们知道,那个时代并非如此。那些干净的脸、干净的爱情,是摆在第一排的水果。

山楂树剧照
山楂树之恋剧照

《公爵夫人》、《另一个波琳家的女孩》、《伊丽莎白》、《绝代艳后》……所有这些以19世纪以前的欧洲为题材的电影,是摆水果摊的。它们给我们看到的19世纪前的欧洲,被古堡、光洁明亮的大厅、烛光映照的晚宴、美女华丽的裙摆遮盖着。 但无数关于20世纪前的欧洲卫生状况、流行病、洗浴历史的书,却告诉我们,那时候,城市公共卫生设施极差,巴黎伦敦都臭气熏天,人们随地大小便,从窗口就可以把屎尿倒下来,洗浴被视为禁忌,一生难得洗几回,要通过洒香水和扑香粉来遮掩身上的气味,女王坐在马桶上接见大臣,贵妇们华丽高耸的假发里甚至有老鼠窝。这些电影给我们看到的一切,是摆在第一排的水果。

那些美丽的印度歌舞片,是摆水果摊的。印度歌舞片里的那个世界,往往整齐、华美,看不到一丝杂质,爱情也浓烈、鲜艳,看不到一点瑕疵。但奈保尔的《幽暗的国度》,却描绘了印度人的另一面,印度人“喜欢到处解大便”,“通常他们蹲在铁路两旁,但兴致来时也会蹲在海滩、山坡、河岸和街头上”,巴士车站的排水沟,也是方便的好地方,等车的时间,通常被紧密利用。读了这本书,简直不能再看印度歌舞片。他们华丽地舞蹈着,他们热烈地吐露真情,而我终于爆笑了——他们洗手了吗?歌舞片里的歌舞青春,是摆在第一排的水果。

就连陈丹青先生,最近也摆起了水果摊。他用《笑谈大先生》、《赳赳民国》等文章,给民国时代的人们安排了一张张坦然率真的脸。这些脸满载“民国范儿”,拥有一副好看的“样子”,例证则是照片上的鲁迅胡适,甚至苏州河棚户区不卑不亢的女人。但我们却能通过照片,看到另外一些民国的脸,围观行刑者木然的脸,花园口决堤后灾民憔悴的脸。所以网友朱衣点头认为,照片是一种压缩,进过了时间淘洗、人为选择、有意遮蔽,并非事实的整体,那些拥有好看样子的民国人,只是人群中的极少部分,而那些让他们看起来美丽、凝重、深沉的照片,其实也只代表他们生活中的一刹。他们的所谓风范、风神,其实也是摆在第一排的水果。

民国照片
民国时期北京粥厂救济贫民(via:glulu)

而所有这些摆水果摊的人,之所以勤勤恳恳地挑选出好水果,并精心地摆设给我们看,根本的动力来自我们。我们需要这种美化,完成我们的意淫;我们需要这些美化,帮我们印证一种社会理想、生活理想。对“水果摊”的美化,其实是摆水果摊的人和我们合力进行的。所以,雷蒙·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中,那个畅销书作家明知道他写的历史小说里的“雅意和闲情,决斗和壮烈死亡”全是谎话,其实他们“搽香水是代替肥皂,牙齿从来不刷”,但他知道若他真这样写,他就将“住在康普顿一幢五个房间的住宅里——这还要靠运气”,而不是住在现在的湖边大屋里。

因为,我们更愿意看到第一排水果,那是我们的奔头。而我们,也常常在遮蔽和追究中、在伪饰和揭露中摆荡。

所以,不要迷恋传说,不要为任何神话心荡神驰,不论那是与一个人、一件事,或者一个时代有关的传说,更不要试图在其中寻找真意,寻找企及之道,那些传说、神话,都是被制造出来的,而造就传说的方法,也非常简单:把所有好看的水果,摆在第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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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个 群众围观在“你看到的只是第一排水果”旁边

  1. 在就我 说:

    别的不说,就看那些外国人拍的民国老照片,特别是我们陕西,那时的生活环境真的很脏,好像大家都舍不得用水,我想那时只有自然环境较好

  2. 鸭梨山大大地 说:

    张艺谋大师是意淫之大师。

  3. 在就我 说:

    大家都喜欢把美好的东西展示出来,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但也应该知道真实的什么样

  4. 赵一小曼 说:

    陈丹青这个老愤青也挺无聊的?

  5. 完美夏天 说:

    深富哲理,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粉饰美好的故事,更是关于我们一些深层次感动的对象的真实性,以及我们认识这个世界的眼光清透与否。

  6. 海盗电台 说:

    后排的水果没有话语权

  7. -庞博- 说:

    女王坐在马桶上接见大臣,贵妇们华丽高耸的假发里甚至有老鼠窝。
    ————
    这段话太恶心了。

  8. 水金龟 说:

    多角度去看,就能看到第一排之后的水果

  9. 柳五 说:

    很好的思维角度。

    另:如果周冬雨真的是那样纯净的女孩子的话,被张某人选中进入污烂不堪的中国大陆演艺圈就是她一生最大的不幸。

  10. 小动物 说:

    是啊 但是很多时候我都会潜意识的拒绝反思这些,我更愿意相信看到的“第一排水果” 也许等我在长大一点,我会控制自己不要迷恋这些假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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