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狗

原文首发于《朱鸿的BLOG》,感谢作者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说说西安的槐树》。】

观乎世风,我早就发现西安以南的少陵原将遭城市化运动的剥皮或换面,遂在二〇〇七年春天走遍其台地,为所有的村子拍了照片以作资料。

当时,我在庙坡头村碰到一个老人,其坐在民居拆迁之后的忧伤里,茫然地望着废墟。一条黑狗跟他并肩,陪着老人。少陵原南起引镇和樊川,倾北而斜,一直延伸到曲江池和大雁塔。我一个村子一个村子地过着,走进庙坡头村,才看到这里已经像受到了轰炸似的狼藉一片,只剩下一座小庙,一座三层小楼,显然是一个钉子户。不知道是谁种了席大一畦蒜苗,无主自长,嫩绿显妖。远远地,有两三个男女在嶙嶙的瓦砾中砸墙取铁。城际一线,有塔吊晃晃悠悠地飘着。阳光之下,尘埃如粒,自由沉浮。

老人与狗的背影
图片来自网络(via:好玩就行)

我问老人:“你就是庙坡头村的?”不动声色,只是点了点头。又问:“都拆迁了?”仍不动声色,点了点头。我说:“拆迁就有楼可住了,也是好事。”老人蓦地涟然流泣,吞声说:“是好事,不过家在哪里呢?家就是两室一厅或三室两厅吗?故乡在哪里呢?院子的水井在哪里呢?村子的小巷在哪里呢?飞到椿树上杨树上筑巢的喜鹊在哪里呢?清明祭奠的老坟在哪里呢?祖先的灵魂一旦回家落在哪里呢?晚上睡不着,想过去的院子,所以我一周有两三次会跑来看一看村子,然而村子在哪里呢?院子在哪里呢?北极宫是小庙,不敬神不敢拆,钉子户厉害得很,赔不够不能拆。村子现在只剩下这两座房子了,我家就在它们之间,等他们推平了小庙和小楼,我就无法看出我家房子的底摊了。”老人唏嘘失语,抽噎不已,泪水汪闭了眼睛。黑狗便贴过去,用脸摩挲着老人的肩膀。

我难免感慨,便以大言安慰他,接着拍了几张照片,离庙坡头村而去。不过又寂寞又孤独的小庙的红门和黑墙,有两棵国槐笼罩的钉子户的小楼,尤其是坐在废墟上的老人,他的悲怆,俨然刻在了我的脑子,常常会想起。几次路过庙坡头村,看到这里满是美轮美奂的建筑,便想起那位留着平头的老人。

少陵原诚如我之预判,工厂建矣,大厦耸矣,中国罕见的沉积了累累史迹的一个台地,变得支离而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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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Replies to “老人与狗

  1. 我想起了前几天看到的一条微博,现在的生活正在把我们变成一个个程序,重复着上学–工作–拼命–死掉,然后程序终止的时候,连一捧灰都找不到地方放。只能苦笑。

  2. 是啊!谁爱上了面子?谁又知道面子之后失去了多少?家,已然没有了味道。

  3. 拆掉的村落是不能忘怀的乡情,一辈子的回忆,岂是说能带走就带走的……

  4. 看的我有点难过。但是城市化,或者文明的进程就是这样,会牺牲一些事情。皮克斯有部《赛车总动员》说的也是同样的困境~过去因为经历而美好,未来却总是要建立在美好的废墟上,不舍,却又无法阻挡。

  5. 我家在未来的几年内会变成广场,我的家呢…..给多少钱都补偿不来

  6. 愿意拆的就拆,愿意守土归宗的就守望在自己熟悉的土地上。。。照顾普通人的感情就是人文关怀。

  7. 這個老人,當年殺過地主嗎?他當年殺地主的時候,有想過今天的報應嗎?活該!

  8. 2007年買下廟坡頭的國色天香房地產,地下的一百四十四個漢墓是我挖的。罪過!有何顏面再見廟村父老!

  9. 人类就不该发展经济和科学,我们就应该停留在原始的氏族社会阶段,这样我们的故乡就不会消失,先人的灵魂就能找到回家的路!

  10. 城市化发展总会出现矛盾 利益群体众多 不可能顾及到方方面面 唯一能做的就是如何最小程度的伤害

  11. 大拆大建就是现代化吗?这个事情就方法这么明确?不摸石头了?

  12. 我老了么?与我心有戚戚焉。从前在家里,抬头看见梧桐树,梧桐头上瓦蓝的天,爬墙虎、葡萄藤、芭蕉叶子月季花,石凳石桌月亮门、太师椅子铜水烟。再下来头顶就是别人家的地板,一片天花都不属于你,70年后住在哪里?我家院子是赶车种菜的爷和他哥,解放前拿银元买下的,几十年后成了国家的说拆就拆了。

  13. 曾经住在外婆一段时间 安静的烟雾缭绕的早晨,现在回想起来却是最幸福的日子,那时人跟人的距离很近,而不是像现在的都市森林 很近却又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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