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评论]顺陵:母以女贵

原文首发于《朱鸿的BLOG》,感谢作者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碑林和它的男人们》】

期待了两旬,终于等到一个朗日,遂欣然出西安,过渭水,往咸阳洪渎原去一见顺陵。其冢葬杨氏,武则天的母亲。

武则天只不过是中国历史上一个奇异的女性而已。她当女皇帝所使的,几乎都是糟糕的男性惯用的阴谋和暴虐,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在她执政的年代,社会极少宽容和清明。中国惟一的女皇帝腾声千古,但积极的政治遗产却难书一页。高调美化武则天的往往都是庸碌之辈。也许没有别的伟大的女皇帝,才总是把颂歌唱给她吧!

车进底张镇,顿觉土地平旷,晚秋畅朗,虽然树叶泛黄,白露为霜,不过小麦出芽,万里翠绿,爽气的荡漾使人十分醒悟。顺陵就在这里的陈家村,我已经看到了一个坟堆和一些白色的石雕。

武则天的母亲杨氏并非德馨功隆之人,关于她的记录真是点点滴滴。总结起来便是,她生在唐之弘农仙掌,今之陕西华阴,家庭尚为富裕,信佛,40岁以后嫁给唐政府大臣武士彟,为继室,因为武有原配相里氏。杨氏有三女,武则天为二。当年唐太宗选十四岁的武则天作妃嫔的时候,她还哭哭泣泣。武则天以后热恋唐高宗,辗转入宫,封为昭仪,在其争宠当皇后之际,杨氏曾经接受女儿之示,请求唐高宗的国舅长孙无忌给予帮助,遗憾遭拒。

唐总章三年,就是670年,杨氏在九成宫而殁。此间,仍由唐高宗执政,然而武则天已经为皇后,渐持权柄,经常参与军国大事的决定。唐高宗逝世以后,武则天翻云覆雨,废唐中宗,立唐睿宗,进而诏由自己发布,卒在唐天授元年,就是690年,革命成功,改唐为周,自己做了大周圣神皇帝,直到705年驾崩而结束。

杨氏完全是母以女贵。她逝世以后,依王妃礼规葬之,冢为墓,因为她的丈夫武士彟是太原郡王,遂称她为鲁国忠烈夫人。不过到了684年,武则天临朝称制,便增封其父为太师,魏王,母为王妃。到了689年,又增封父为忠孝太皇,母为忠孝太后,从而改父墓为章德陵,改母墓为明义陵。690年武则天做了女皇帝,又增封父为太祖孝明高皇帝,母为孝明高皇后,并将其父的章德陵改为昊陵,其母的明义陵改为顺陵。

顺陵
顺陵

现在,整整1340个春秋以后,我踏着黄壤青苗,悄然步入了杨氏的茔地。晚秋的早晨,冷冷清清,华表孤独,迎风而立,不过阳光慷慨,洒满了残破的顺陵,蓝天白云之下,一派亮黄。

顺陵于我,相当耳熟,多是西安美术学院的教授向我推荐的。对其石雕艺术,他们评价颇高,认为是唐之一流。我由东到西,从南往北,屈指尽数,见石雕恰有四十件,人,羊,马,虎,狮,各居其位。走狮一雌一雄,形神皆存寓意。其雌狮总体是有慈呈和,不过鬃毛飘动,眼睛鼓出,视察深含震怒之气,尤其上牙紧咬下唇,透露了一股威武和凶狠,我以为它多少象征了武则天。其雄狮骨匀肉健,目在微笑,既不失阳刚,又略现阴柔。是什么意思呢?不明白。

我连连惊叹的还是这里的一对麒麟。顺陵坐北向南,神道通其中间,雌在西,雄在东。麒麟各有70吨之重,以整块石灰岩刻成。高大壮硕,需要仰望。中国传统文化认为,麒麟为灵兽,能辨识善恶,分别忠奸,并能驱赶妖魔鬼怪,所以帝王之陵多置其物。

顺陵的麒麟非常夸张和变形,它是鹿头,牛身,鹰翼,马蹄,特别是其独角若手托莲花,传达了杨氏对佛的敬奉,也表达了武则天是以佛教为其登基的理论支持。雌比雄小,尽管其目垂下,然而背圆腹饱,嘴唇圆润,大显有容乃大之态。其雄昂首扬眉,傲岸丰伟。在它的两胯之间,竟有卵勃然,当地一个农民说:“想怀男孩,摸它就行,灵验得很。”其私处也确实光滑发亮,颜色比别的地方青,大约真有手一再摸它吧。

历史曾经大显峥嵘,不过岁月如流,滴水穿石,遂使皇亲国戚灰飞烟灭,寂寞如我在的早晨,甚至圣物也演化为俗了。

二〇一〇年十一月二十二日于窄门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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