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头驴的幸福生活

原文首发于《思想的防空洞》,感谢作者“狄马”的真知灼见,曾撰文《美国的法院在争什么?》】

在老家陕北的时候,我几乎天天和驴打交道。我们主要用它来驮水、拉煤、滚碾子推磨,耕种时还要犁地,从来没有觉得欠驴什么。直到有一天,一位同事的话提醒了我,我才知道,其实驴也可以有另外的活法。

说的是这位女同事带着儿子、老公,到秦岭山里玩,看见一头毛驴驮着两筐沙子往山上运,走到一条河边,就停了下来。原因是河上没有桥,只有几块蹍石撂在河里,驴站着不敢走,主人就用鞭子猛抽,抽到最后驴实在受不了了,才筛糠打颤地过起河来。我的这位同事是一名“后现代”青年,看见这一幕,就以她惯常的“玩世不恭”的口吻说:“你说这驴,也真是的!山上到处是草,干嘛受这罪?”她的意思是说,秦岭山中到处有草,驴根本没有必要在人手下讨生活。它完全可以选择在“体制外”生活。

陕北驴的悲惨生活
陕北驴的悲惨生活

我虽是几十年的“驴友”,但听了她的话,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上扎了一下,就随口问道:“那住房问题怎么解决?”“随便找个山洞,不就行了”,她漫不经心地回答我。我说:“那安全问题谁负责?狼来了你管,还是它管?”这下她没有再答话,大概觉得我的担心也有些道理。的确,对驴来说,除了吃喝与住房外,生命安全也是个大问题。人常说,“人命关天”,其实任何生命都一样,都是上帝创造的,驴命也不例外。“黔之驴”不就是因为“放之山下”,又没有采取什么保护措施,被老虎看见,最后命丧云贵高原的吗?

现在我们假设把驴的吃住和安全都解决好了,还有一个问题常常为我们所忽略,那就是驴的爱情问题。上帝在创造每一种生命时,顺带就把这种生命的遗传密码和生殖本能灌注在了它的体内。这样,不管它处于贫贱还是富贵,困顿还是顺遂,只要有条件,本能就会驱使它完成造化赋予的使命。不能想象有这样一个上帝,祂创造生命是为了让它灭绝,而不是让它延续。这样说来,我们的主人公——这头逃出体制的驴——要顺利解决它的爱情问题,必须具备以下几个条件:1,逃出体制的驴不只它一个;2,在逃出体制的驴中,男驴和女驴的比例大致相当;3,体制外生存的女驴思想解放,都不再以攀附体制为贵。如果这些体制外生存的驴,虽然男女比例适当,但女驴一心想当官太太,甚至宁愿给大官做个二奶、三奶,也不愿嫁给体制外的英雄好驴,那么比例再适当又有什么用?

体制内混得好的驴
体制内混得好的驴

我家曾养过一头驴,样子威猛高大,犁地、拉磨都很卖力,可惜有一次在山里吃草时跑掉了,全家人就很着急,找了大半年都杳无踪迹。有一天夜里,邻居杨大爷气喘吁吁地跑来告诉我,你家的驴回来了,半夜跑在我家驴圈里和我的母驴亲热,你赶快拉走吧!我立即穿上衣裳,跑到他家的驴圈里一看,天哪!果然是我家的驴,正和杨大爷家的母驴“行房”。据此推断,这头出走的驴,正是因为在山里找不到女朋友才重新回归体制的。如果它在山里有吃有喝,有美女驴陪伴的话,还会回来吗?难道它不知道回来要拉磨、犁地、送粪、驮水吗?当然知道,但这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我们村那时被乡干部搜刮得只剩当裤子了,村中好多后生比它的年龄还大,仍然打着光棍,我看比它也强不到那里去。

天山野驴,令人羡慕
天山野驴,令人羡慕

看来,我们对驴的生活设置得过于简单。我们总是站到设置者的立场上,一厢情愿地认为,天下所有的驴只要按照我们设计好的蓝图前进,就会过上幸福生活。正如半个世纪以来,我们人类领教过的计划管理者一样。他们认为他们有能力把我们领进天堂,条件是只要你交出你的一切财产,包括你的身体和生命。谁知“使一个国家变成人间地狱的东西,恰恰是人们试图将其变成天堂”(F·荷尔德林)。比如,对驴来说,我们认为最容易解决的是草的问题,因为“山上到处是草”嘛!其实这里面有大问题。我们先入为主地认为,天下所有的草都是无主的,都是处在自然状态里的。可是,假如一头驴挣脱了缰绳,逃到了一个很远的地方,正要找一个山洞住下,却来了一个城管模样的人,说:“这是我家的。”驴很奇怪,问:“这块地荒无人烟,你不耕不种,怎么就成了你家的?”但来人说:“蠢驴!你没听说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话吗?现在我告诉你,不仅这块地是我家的,天下所有的地都是我家的。”说完就开始强拆,你怎么办?

看来要让驴过上幸福生活,并非易事。

  • 首先必须打破对草地的垄断。如果非要有垄断,那也要尽量变一家一姓的垄断为千家万户的垄断。因为千家万户的垄断很难持久,而且不能不竞争。这样,一头驴就可以从压迫较重的主人那里逃到压迫较轻的人那里去。
  • 其次必须打破对价值观的垄断。因为在一个一家一姓统治的社会里,年轻的驴拥有一副来自主人赏赐的鞍辔,和一份固定的草料和泔水,比拥有才华、自由和创造的能力更能赢得驴姑娘们的青睐,这样,一头向往自由的驴即使跑到天涯海角,也还是要回去,正如我家养过的那头驴所做的那样。

在这两种垄断未打破之前,我们先不要嘲笑驴的抱残守缺。因为在它看来,自由虽然是好东西,但要牺牲那么多的好东西来换取它,就未免有点不值得。虽然在主人的皮鞭下,干的牛马活,吃的猪狗饭,甚至还有被劁骟的危险,但比起饿死,性压抑死,或被人逮住吃铁板驴肉的下场来说,还是呆在体制内好——虽然被劁骟的滋味也不好受。

只有一对矛盾是永远解决不了的,那就是自由和风险。人常说,太平是很稳定,但那是死人的稳定。船停泊在港湾里很安全,但那不是造船的目的。是船就得扬帆起航,虽然坚固如泰坦尼克号也有沉没的危险,但那不是永不出海的理由。我们所能做的就是尽量拓展自由的空间,给更多的有志之驴提供选择的机会。比如,我们要设法建立一种自由流动的机制,将体制的藩篱完全打破,驴就可以在体制内外自由出入。陕北的驴冬天就可以在体制内取暖,夏秋就可以到体制外奋斗。因为那地方冬天没有草,夏秋则草长莺飞——条件是你的主人得是一个“毫不利人,专门利驴”的家伙。

这就是我对驴的幸福生活的憧憬。写出来不是与驴商榷,而是与人共勉。

《一头驴的幸福生活》二维码网址相关阅读:
火车票和奴隶主的统治技术
时间是怎样被国有化的…
勤劳是一种美德吗?
美国人为啥不愿当公务员

Published by

6 Replies to “一头驴的幸福生活

  1. 深刻的文风,更为深刻的问题。人的价值如何被尊重,“体制”有没有认识到啊?普世价值到底有没有?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