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跃进式的南水北调

@ 八月 19, 2011

原文首发于《24小时在线博客》,感谢作者“老虎庙”的真知灼见。本文为《我不认识的南水北调》和《“大跃进”鼓舞我们向前进!》两篇文章的内容,略有改动。】

我从一开始就说,对于南水北调的是非,我尚无认识。尽管那些天不断传来消息:三峡大坝对生态平衡的影响,关于南方诸湖纷纷旱底,丹江口水库,也就是南水北调的水源地储水跌至水位线以下。接续又有南方不断传来涝灾,以至中央也坐不住了,胡、温前后急往丹江口查问…

我问过直接参与南水北调技术工作的小学同学,两个问题:一、调水工程的必要性;二、关于因水而动迁的问题。同学答复大意是:一、调水中线沿途大旱已经不是秘密,尤其河北,11年旱灾调用农业济水京津两市,最终导致河北农业掘井求水过度,华北地区呈旱漏斗状;二、因工程拆迁是免不了是非争执的…

后来我走了河北、河南、湖北三省,单车骑行1450公里,沿途所见果然。但是否就有必要做南北调水如此动作我仍然不能拿捏。缺水找水,引流止渴看似顺理成章,何况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水利。单凭网端一些推测很难令我信服。因此,我的“南水北调探秘之行”亦是带着找水、求水,并且力求发现能够说服我的理由,说服我,调水的合理性、必然性,尤其是科学性的目的。但是,我的这个努力是失败的,因为我付出骑行上千公里的代价并未找到我的结论与信心,我甚至在走完全程之后,还只能说——我不知道。

有一天,我在十堰市去往郧县辽瓦镇的羊肠县道上,看到了车窗外正大规模挖山填沟。同车的农民说是在建设“新集镇”,集中附近几乡的散居农民在一城。我知道那是“城镇化”运动的结果。对农民说起这个道理一般不懂,他们给这件事情赋予一个新称:新集镇。新集镇将归拢至少有辽瓦及柳陂两乡部分农民。农民就问了:住在那些新集镇的高楼里,我们吃啥?那被填的壕沟固然八年来不再见水,可是它是那种能够保证百年不会被洪水冲毁的真正旱沟吗?万一来了洪水,那些埋设在新集镇底下的暗涵可以做到顺利疏浚吗?这听起来是悬!

七月底,我去湖北随州的凤凰村访问。凤凰村的农民是从丹江口水库上游移民至此。农民们干脆对我说:我们是被拐骗来的。说是来了这里就有每人一亩能排能灌的熟地,老人来了就享受类似于国企职工退休养老吃退休金的待遇,说是有自来水直通户内…事实是一个也没兑现。当地干部不承认有退休养老一说,叫谁说的谁出来解释。那允诺的每人一亩熟地原来是当地人多年废弃的荒山野岭。第一批小麦种下去了,到收获每亩只有二三十斤结果。打开的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是黑水,农民们拿去化验,结果不符合饮用标准…农民们望着貌似别墅的院落说:叫我们在这水泥院子里养猪养鸡吗?

韩家洲的移民对我诉说起发生在2010年8月30日那天的事情。在一个工作组对一个农户的一年动员中,许多问题尚未解决,新的问题还在不断出现。可是搬迁的时间却是不容商榷的。那天,沿着汉江下游驶上来十几艘大型机动船,只一天工夫就把居住在韩家洲孤岛上已两千多年的六百多韩姓农民一举装船拉走。接着,随船而来的大型钩机、推土机轰隆隆开上岛去,将所有地面建筑统统推倒。农民们哭喊着说:“这是要斩尽杀绝啊!”

我在韩家洲访问那日,听说了一只宁愿饿死都不愿离岛的土狗大黄,“大黄一定是死在了孤岛上,”移民对我说,“大黄生于斯且逝于斯,得其所,是值!而我等人类呢…”。有网友推荐我读天涯博客里的一篇文章,在那篇文章里,我获知大黄的一点线索。那是几个去岛上探险的网友发现了大黄。而大黄已经是奄奄一息,给它喂食也不能兴趣…再下来,大黄就没有了音讯。

在柳陂乡开往十堰市的出租车上,我和拼车同坐的一位农村妇女无意中说起要去陶岔移民村采访。她立刻情绪激动地说:“你就采访我好了。”我问她“你的观点是什么?”她说:“当然是问题很多了,都是对待移民不公平的问题。”还说“你来柳陂吧,不用你费心打听,街上随便拽一个一问,放心,都是骂的…”

还是上面所说,我无从对南水北调有什么直接见解。但我注意到了因南水北调而移民,以至联想到在1949年后中国发生的一系列大规模移民运动如六十年代上海支边新疆青年、三门峡库区移民、文革中三千万知识青年下乡以及更多数不清楚的地方移民事件,都无不显示出这个国家对待移民决定的轻率性。这表现在上述三大移民运动最终都以失败或者重新修正而结束。而就在这样的修正中,带给民族的却是千万个家庭,亿万个公民的人生动荡,命运改变,以及人性尊严的丧失。我们不敢断论移民完全没有必要,但在移民工程中所发生的大量对待人性的不尊重却是屡屡见惯的。这尤其表现在近几十年里,小到城市开发建设所涉及拆迁,大到类如南水北调这样的大型工程中的移民问题解决。

在汉江上游的韩家洲,我在满山的草丛中摸爬滚打一天,最终也没能走完韩家洲的全部。

除了用摄像机记录洲上的所见,返回旅社后也写过几篇文字,可是总感觉有不吐不快之物如噎在喉。我因此又去了鄂北的随州,韩家洲的农民们被连哄带骗,几十条大船载着他们的悉数家产顺江而下,后被转换汽货车,直到被撂到了随州,一个叫做凤凰山的地方。韩家洲上的数百韩姓人家从此被整体漂泊异乡。

我正是沿着韩姓家族顺江而去那条路,跋涉三百公里抵达。

第二天,我去农民韩正昌家,见面第一句,韩正昌说:“没有我们老家好。”接着说到吃水,说到房屋质量,说到土地贫产一季麦子收成仅每亩30来斤,又说到院子里不能养猪养牛养羊…一边说着,一边猛吸俩指头夹着的烟卷,几口就尽。

我看韩正昌住的是和所有移民一个模子磕出来的那种房屋。坦率说,房子是一家一栋,二层,内设楼梯,上下两厕,上有露台,下有庭院。无论怎么听,都像是城里复式结构的档次。可是韩正昌还是连着说了几遍“没有我们老家好”。

我后来仔细上下地看了那房,的确不好!拿韩正昌话说“房子盖的城不像城,乡不像乡。你看老百姓过日子最起码不说养猪,也要能养鸡呀。现在搞的啥子都不能搞,只能玩儿,你说这搞的半吊子地方,农民不像农民,工人不像工人,完全无法生活。”韩正昌说在韩家洲的时候每天收了工,再到江里撒一网,加上山坡上扒拉点黄豆、花生,老婆在家养三两头猪,年终把猪牛羊卖了,咋也换个万儿八千的。现在可好,地不产粮,家不养猪,水不能喝,人没活干。我们是来养老来了吗?

说到养老,韩家洲移民里年龄最大的男性韩二爷,曾经当兵援朝,五十多年的老党员。我见韩老的时候,韩老看似很矛盾,问到移民习惯吗?答曰“习惯。”问到“对南水北调有什么看法?”亦是高调。可老人总是在唠叨一件事情:那边政府宣传说是过来享受养老金,有娱乐场。到了这边这边也说有,可是到现在也“没得!”

我去拜访了两位不愿透露名姓的壮年人,他们开口就说“我们是被欺哄骗来的!”

俩壮年人其一说:地不行,今年把我们害狠了,还有十几家子都没敢种。咋没种呢?真不敢,种子撒下就收不回啦。来的时候政府说是能排能灌能上水的熟地,现在一看不能上水。这个地里的浮土用铲土机推走了,地里的板土犁不动,用旋耕机去打(耕),一打才打这么深一点(手势)。我们的麦子今年才长这么点高,我一亩地的麦子连三十斤都不能落到,割完后人家收割机问我要工钱,我说你把这个麦子都拿去,我不要了,看能不能顶掉工钱。一年白干!现在我们从老家带过来的麦子吃得就剩下这两口袋了…

由老虎庙拍摄的纪录片《水记》之9

我在随州的一天里,走访了分布在两处的韩姓人群落,听到的全是怨声。

在我此行走过京、冀、豫、鄂四省市的所见里,一个重要印象是,除了北京以外的几乎所有县府都有一条,以至数条几近无人行走的百米大道。那路面宽到令人吃惊,足以和长安街做比。与此同时,整个县城也似乎成了膨化薯片,无边无沿地向着四处扩张,穿过村庄,漫过田野。在县乡的路边土墙上时常看得到含有例如“跨越式发展”“一年一大步”“三年打造区域型卫星城镇”一类的标语。

在十堰市通往郧县辽瓦镇的盘山县道上,原本就很狭窄的路子被十数辆钩机、装载车拥堵。那里正在削平一座山头,填掉附近一条“干沟”,据说是在打造一个社会主义新集镇。附近即将被强行迁入该新集镇集中居住的农民很不情愿地对我说:住楼上吃啥,叫我们咋活人?同样就说韩家洲吧,国家南水北调计划中的移民户仅限172水线以下的三四户人家。可是到了县里就成了全洲人全迁,一个也不留。就说那个新集镇吧,眼下看似“干沟”,也确有近十年没有过水,可要在千百年来形成的自然地理沟壑中打造人类永久性居住基地,谁听了敢说不悬呢?

一场类似“高铁速度”的大跃进式的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运动正轰轰烈烈地在中国大地上展开。城乡统筹、小城镇化运动正以“消灭农村”为代价在所见之处恣肆汪洋。这不能不让人警惕,我们一代执政者正是从四十年前懵懂着观望(文革)运动开始步入中国社会,而今他们之所为恰恰无处不有“运动运动”的刻痕。一年一个中心思想,一会儿一个当前任务,时不时来个“严打”,动不动来次移山填海。而恰恰被忽视的是大过于天,于一切的“法”。在一切的“运动运动”中,法律早已成为玩耍于掌股间的侍应生。

我们希望的是在不知不觉间的山河变幻,我们放心的是没有邀功请奖的踏实工程,我们更希望不知道的是县长姓甚,省长姓某,我们更渴望放心的是吃饭、睡觉、走路不再用去疑神疑鬼!

对于南水北调的争议我始终没有自己的定见,但我最终看到的是对待因调水而移民的农民的不公平,以及其背后的利益战争是确确实实存在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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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个 群众围观在“大跃进式的南水北调”旁边

  1. 长安花 说:

    鬼吹灯真他妈操蛋

  2. 姜汤 说:

    南水北调,这样的工程,就是违背大自然规律的瞎折腾,会遭到报应的。

  3. 先疯的先锋 说:

    这是神的国度,那是人造的神迹,谁不说俺家乡好,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

  4. 午夜咖啡香 说:

    疯狂的国度

  5. passer 说:

    会遭报应的

  6. 匿名 说:

    切身体会,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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