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不吃麦

@ 八月 29, 2011

本文节选于《刘云散文》,感谢作者“刘云”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清水粽子》】

羊自古不吃麦苗儿,人教下的。

在陕南的好多年里,我看到乡下的羊,早些年,成群地出坡找草吃,一律地是要系了羊笼嘴儿的,小小的,一头尖的,用了细竹篾编成的羊笼嘴儿,像给人系了口罩儿也似,羊大清早地,拥出羊圈,系着笼头,走过麦地、菜地、包谷地、黄豆地,苗都长得青乎、旺相,露水挂搭在苗禾上,闪着太阳下的光,青的蚂蚱也水灵灵地蹦,从一叶禾上,蹦到另一叶禾上去。

羊一路叹气,直是不能就口去吃那些好看的苗禾,清甜,脆嫩,能打满口,直嚼得满口浆汁的好苗禾呀。渐渐地,羊出坡,不再系上篾的笼嘴儿,它们一群群在在高天下涌动,像低空下的云朵,与庄稼擦肩而过,却视而不见,像有纪律的队伍,好叫人起惑。

人就这么教会羊,不去吃麦了。用鞭哨儿教会的,用笼嘴儿教会的。日子久了,羊知晓,麦不是自己吃的。羊的草料在山坡上,在河沟那畔,在槐棵子林下。北地的羊,早年碰上冬旺,人赶着羊进到麦地里,叫羊啃吃窜成高个儿的麦禾。若羊疑惑着,人便吆喝得紧,羊便吃了。麦禾青嫩时,最好吃了,荒年里,村上人没吃嚼的了,官家也不打折,邻里也没得余粮相赊,一时急了,也敢割下些麦的青禾尖尖煮清汤水吃。

早年陕南春荒,乡下人偷吃大集体的青麦子,边糠带芒用火烧了或用磨磨了,再加些榆钱野菜,煮成糊糊救命。冬里,旺相的麦,长得身子厚朴,叶片肥大,羊吃一口,便口满了,直嚼得绿汁儿顺着羊嘴角流。往常,一镇日才寻得草饱,吃冬里的旺麦,一两个时辰便饱胀了。羊打着饱嗝,青呼呼的夹着热气的嗝儿,此起彼伏。旺麦的禾,带醉意,饱了的羊,成群地立在麦地里犯傻,发愣,身子醉晃,放羊的人也懒散,把羊鞭儿响几响,半晌才把羊归拢来,沿着麦土间的湿路,早早地往家回了。

陕南草多而杂,羊选着吃。水边上的,吃水芹菜、地米子、野鸡腿儿、野谷子、稗草;坡上的,吃露水草、吃地泡儿、蛤蟆草、牛尾巴。草丰的时节里,羊直选红桑叶吃,选苜蓿吃,这苜蓿,还得是那种开紫花花儿的;那样多的好草,都能打满口,水汁汁的,羊的嘴角起着白沫子、黄沫子、腥红的沫子。

有一种醉羊草,两指宽的叶儿,匍在地荫里,并不起眼,羊不小心顺嘴吃了,真的在明亮的天光下醉了,四脚站立不稳,晃晃地卧下身子,半日里不敢立起身子。放羊的农人看了,知道坏不了事,笑骂道:把个比的,瞎吃么!你道是个干部么,好大个酒量,便敢吃醉羊草。

羊吃饱了大餐,就到沟边上寻些苔草过嘴,再填一填胃缝缝。好比讲究的人,餐后用些水果。羊是舐盐,岩上有盐,那苔草里也有盐,盐生劲儿,叫骨头结实,蹄脚硬,不怕走山趟水,也不怕夜里凉,早上潮哄,羊聪明着哩。早年在乡下,大夏天里羊在院子里的树荫下歇凉儿,我们半大的娃儿,给羊割些杨槐枝叶,努起小鸡鸡往树叶子上撒尿,羊抢着吃,童子尿,败火,增盐份。

放羊
放羊 图片来自网络

成群养着的羊懂得乡下的规矩,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一满都晓得,不用人叮嘱,它们看着头羊默默地走,便集体默默地走,一直走到属于自己的草场里,撒开阵形去吃草了。头羊做个干部的榜样来,高高大大的,头角尖锐,在日光下闪光,带着羊的队伍走,不时打一声响鼻,那一定是有一只规矩还没养周全的羊,或正要发情的小母羊,或还在撒娇的小仔羊,探头探脑地想去吃一口路边里青乎乎的庄稼苗禾了。一声响鼻,便是一声警告,那有所图谋的羊便收起性子了。羊认头羊,最听领导的话了。

我曾见识过头羊猛然从队伍最前头,反身窜进队伍里,高高地扬起羊角,抵向一只想吃庄稼的羊,也不是真抵,吓唬一下而已。那被抵的羊,做出娇态,用嘴去蹭头羊的脸庞,很是亲昵,请领导原谅。领导也灵活,不认死理,回一个亲,回头里去了,高兴地打着响鼻。羊有规矩,赶羊的人,远远地落在后头,闷头爬自己的山路。

小户人家只养得三两只,照管的人蛮是操心,羊少不规矩,一不小心就窜到庄稼地去了,图自己方便,猛地偷吃好好的庄稼苗禾。管羊的,要么老汉,要么小娃儿,要么一个瘦瘦的丫头子,用泥块掷了去赶,用响鞭儿赶,最后干脆自己趟进庄稼地去赶,嘴里一片声地骂羊,骂人。骂羊说,你个骚嘴的羊,甚都敢吃么!骂人说,这么大一块庄稼,也不晓得扎个篱子么!在乡下,正经的养羊,一定要成群地养,养少了,聚不起羊的规程,耽误功夫,还招骂。

好多年前,乡下把养羊看得精气。肯种地的,养得好牛,牛耕田耙地,顶半村的劳力;牛多的村子,一定是福村,一年庄稼种得讲究,四季有换口的,到了五黄六月,有接新粮的陈粮。有好牯子牛的人家,是福户;喂得牯子牛,又喂得好母牛,一年下一窝小牛,如此的人家,便是乡下的大户,人口发旺,精明,家下一定出了干部,民办老师,赤脚医生,或有几个学生娃儿,或在镇里上高中,或在城里上中专,有着好好的前途。

有一两只羊的,是小门户,日子过得紧巴而有油盐味。小小心心地在村里做着人,种些地,收些主杂粮,院门扎得实,说话不跟人犯气,穿得干净而素朴。若是养下一大群羊了,便实在是个大户,旺户了。日子或过得油煎火熬,娃娃家们穿戴得花哨,与人对口有底气。秋里冬里粗喉咙大嗓子喊叫二道贩子上门收羊的,骂骂咧咧讲得大价钱的,便是这样的大户,羊给他们撑得好门面,一年不缺银子化。

大集体时,有专门养羊挣工分的,一只羊抵一个壮劳力。我见过乡下一年养得一二百只羊的人户,真是大宅大院,人口稠,劳力吓人,一般周围团转不去逗惹。这样的人户,一定有个养了半辈子羊的长辈,成了羊精精了,手发旺,怎生喂养都有道理。一年中,直看到羊脑壳在长,在增,没听说过羊有什么瘟事的。二百多头羊,一多半是要出栏的,年下,到了腊月了,别的小户人家,杀个猪也就是一个肥年了,如此的人户,又杀猪,又宰羊,好生地热闹。

一般地,先宰下两腔,风干在灶屋头,冬下水萝卜出来了,下雪了炖羊腔子吃,来了好客,片了羊胯子的好肥肉,包饺子待人。早年,我年纪不大时,冬里在城里一个劲地吃白菜、萝卜,嘴里淡出鸟来了,便一时跑回山里的老屋去,我祖父便要给我放翻一腔羊,一连几天,有雪没雪,有雨没雨,有客没客,顿顿要吃羊肉,炖着吃,红烧着吃,爆炒着吃,包饺子吃。临走,再背个胯子回城孝敬我老子。

吃羊汤养精气,加些草药根根,养一年的精气,正经务活的乡下人最讲究,这些年,我都不能忘了乡下正经的羊,正经的羊肉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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