窑洞人生

@ 十月 27, 2011

原文首发于《张艳茜的BLOG》,感谢作者的原创分享,曾撰文《三十年一坛好酒》。】

地理意义上的陕北,是指处于广袤黄土高原之上的陕西延安和榆林两个地区——北接毛乌素沙漠,南连渭北平原,西望陇东子午岭,东隔黄河与晋西相邻。由于长期的地壳运动与历代的滥砍滥伐,黄土高原上的陕北,地表支离破碎,沟壑纵横,几无平地。平时风沙日烈,干旱无雨,植被稀少。

从高处向陕北俯瞰,陕北的地形像极了一个人复杂的手掌纹,千沟万壑,纵横交错。来到地面,顺着褶皱的“手掌纹”的深处——山与山的间隙盘旋修建的道路两边,是一个挨着一个馒头样的山梁,天空在山梁间显得窄小了。倘若沿着浅一些的褶皱——山间小路向远处走,世界在眼前仿佛只有一座又一座连绵起伏,苍茫悲壮,走不出去的山了。

陕北的大部分村落,都起伏在沟壑纵横的黄土高坡上,周围仍是层层叠叠盘旋而起馒头状的梯田山。

乡间的一家一户,分散在层峦起伏的黄土山坡间,那炊烟袅袅,是从山腰、沟道、川畔的陕北特有的窑洞里飘出来的。

梯田上,大部分种了黄土地上主要的农作物——谷子。梯田上的谷子生长的田埂,依梯田而上顽强而茁壮着的,还有一些果树。夏季里从茂密的叶片里钻出一个个红红的沙果,黄黄的杏儿,青青的枣儿。一扫冬天里黄土高坡的苍茫和萧瑟。将人心中在荒芜中升起的无限悲凉,随着一层层梯田拾级而上的生命,重新找回了温暖和期盼。

所有民居建筑,好像都不如窑洞建起来那么简单容易。

窑洞

如今的陕北,随着经济的发展,以及城市化进程的加快,固守在村落里的人越来越少。

多少年多少代陕北人赖以生存的窑洞日渐无人居住,人去洞空的破败景象随处可见。

在黄土高原上开凿窑洞,几乎不用什么材料,只要几把老镢头,几个肯出力气的汉子,还有一辆运土的小推车。当然,首先要找一个依山向阳之处,然后,几个汉子挥汗大干上一个多月,几孔散发着黄土气息的窑洞就落成了。

新的窑洞平劈出的崖面上,还留有镢头的痕迹。竖立的一个长方形口子,是窑洞的门户,由洞口向深处再向四周扩展,两壁的黄土面被刮切得十分平整光滑,穹顶呈半圆形。形成了内拱形,使本来就比较宽敞的窑洞显得很高,空间很大。

窑洞内却是简陋的,有进门就见的靠窗炕,也有在窑洞的后掌铺设的顺山炕。窑洞里冬暖夏凉,爱干净的陕北人,总是将窑洞和土炕扫得干净清爽。靠窑壁的炕边上摞着一排叠放整齐的被子。

与炕紧连着的,是一盘锅台,一整块石板砌成的灶台,大锅、中锅、小锅一字排开,这是灶火旺盛的人家特征。

穷人家可能只在窑洞后掌放几把岁月磨损得少了锋刃的农具,富人家则在进门的地脚摆放一两只大红箱子,里面或放着衣服,或存着相对贵重的东西。

无论是穷人家还是富人家,有一样东西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在窑洞的后掌或多或少地要摆放几只大大小小的水瓮和菜瓮,这样,既有了住的地方,又有了存放食品物件的家什。

祖祖辈辈几代人就可以在这样的土窑洞里生活下去了。

从窑洞走出来的人,身上总带有窑洞特有的气息——黄土的气息和烟火的气息。

窑洞里所有的东西都离不开黄土:窑洞是土的,火炕是土的,锅台是土的,下苦力的人,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劳作,脚下踩的是黄土,手中抓的是黄土,大风起兮,刮在脸上的仍然是黄土。在黄土的窑里欢愉,在黄土的地里劳作,在黄土的田里盼着丰收。他们的生命,每一个毛孔都侵染着黄土的气息。

走进窑洞,一股烟熏的味道在通风不畅的窑洞里散发着,抬头望着窑顶,精心的剪贴的窑顶花——那副鲜亮的大红喜字已经有了烟黑色,窑壁也有着日久熏染的烟黑色,坐在炕头上的窑洞主人正咂巴着旱烟袋,星星点点从烟袋锅里袅袅升起的是辛辣眼睛的旱烟烟雾,锅灶下的柴火,随着女主人呼达呼达风箱的拉动,烟气从灶台上串出,窑洞笼罩在烟雾之中。

在陕北,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窑洞的大有人在,他们苦焦苦熬为的就是给后代留下几孔赖以生存、安身立命的窑洞。他们在窑洞里寻找温暖和欢愉,在窑洞的遮风挡雨中结婚生子,养育后代,在窑洞里欣慰地看着子女一个个长大成人,最后,他们在窑洞里安然合上双眼平静离世。窑洞里装满了他们一生的苦难和希望。窑洞是他们生命的全部。

窑洞

1940年,有远见的路遥祖父王在朝选择了从清涧迁徙到延川落脚。

这是延川郭家沟路遥的故居,他从七岁起就在这里生活,直到离开延川。

住在窑洞里的人,能看到的只有透过门窗的那一方天地,他们大多人不知道山外还有山,天外还有天,他们与最早落脚在这里的祖先,有了太遥远的距离,他们已经听不到祖先们的战马嘶鸣、杀声震天。

时间无法逆水而上,回不到了记忆之河的源头。

飘浮不定的这片土地,多少年间,都在寻梦于陕北大地。陕北之北的榆林,北承蒙阴,南衔关中,进可西击宁夏,退可据守黄河。

陕北之北的这块躁动不安的土地,许多年间,改了朝,换了代,战火却总不停息。时而匈奴、羌胡、党项的兵马来了,嚣张而起滚滚烟尘,马蹄阵阵,杀声连天。所到之处,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大汉帝国的戍边将领也来了,修筑长城,抗击抵御匈奴的战鼓与呐喊震天动地。于是,长期处于汉族政权与少数民族势力的拉锯地带的陕北,多少年间征战不休。

只想寻求安宁度日的百姓,一边呼吸着战火的硝烟,一边只要有短暂的宁静,勤劳朴实的百姓,就会抓紧时间耕田、种地、放牧、狩猎、饲马。

一代又一代,无论他们来自哪里,当生命的延续如同他们身体的血液一样自如畅通时,他们都将这里视为了自己的家乡,自己的故土。

处于地贫民瘠,交通不便,偏僻闭塞的陕北,不到万不得已,始终是安于平静地生活在只有一方视野的窑洞里。窑洞里的人们缺吃少水,因为土地长期干旱,他们的生活贫苦不堪,常常没吃没喝的揭不开锅盖,小小的锅盖沉重得压了陕北人几辈子挺不起腰杆来。

多少年,多少代,贫困,阻塞着他们的想象力,一座座走不出去的山,也阻挡住了他们的视野。他们的目及之处,是山陡路险,先进的生产技术很难深入到山的深处,文化传承也绝少变更。他们不知道他们眼中的天和地,只是天地间毛发一般的一线,他们与外界的接触太少了,他们想象的翅膀被折断在窑洞的四壁。他们不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即使知道,那山外的山,与天外的天,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遥远太遥远了。

但是,他们当中,终将有敢在窑洞外一展想象翅膀的不平常的人。

1940年,春寒料峭。陕甘宁边区政府号召所辖的绥德分区——包括佳县、吴堡、绥德、米脂和清涧五个县的农民,向地广人稀的延安一带迁徙。这本是一个走出深山,走出穷乡僻壤的机会。但是,世世代代生于斯长于斯的庄稼人却故土难离,对于边区政府的号召无动于衷。

榆林地区有十二个县,历史上,北边的几个县人的光景不得过了,农民有“走西口”的习惯,就是奔向内蒙或是宁夏去闯荡、去谋生。而一般榆林南部像清涧县一带的人,则不会走西口,而是向南谋生问路,历史上当地称为“滚老南山”,就是向延安地区的甘泉、延长等河流相对充沛、土地相对肥沃的地方走。可是,毕竟要背井离乡,不到万不得已,谁家都不想选择去“滚老南山”,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从头开始。

陕甘宁边区政府的号召一级给一级下有硬任务,作为最基层——村一级的村长,为动员村民迁徙,嘴皮子磨破好几层。这时,清涧县的石嘴驿乡王家堡村,有一个叫王在朝的老汉提出来,我们响应号召迁到延安去。但是,有言在先,在清涧的窑洞不卖不退,如果出去了不顺意,我们还要回到清涧老家。

好不容易有一户人家被说通了,村长大松一口气,担心王在朝老汉反悔,急忙满口答应王在朝提出的条件。

于是,1940年的初春,这个普通农民王在朝,简单地收拾了上路必须的行李,拖家带口,沿着清涧到延川的一条山路,开始了一场背井离乡的艰难跋涉。

这个敢于走出去的王在朝老汉,便是路遥的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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