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城

@ 十一月 4, 2011

原文首发于《It’s my greenlove》,感谢作者“昔然”的真情记述,文章略长。】

像是收到一条不愉快的短信,第一反应永远是“删除”,我曾经是这么极力而坚决地想要抹杀掉她带给我的种种。即便如此,她也依旧默默关注着那一切,不动声色,包括如今终于平静叙述起这一切的我。

待我终于学会不那么别扭地用“东、西、南、北”来同大部分的北方人来交流方位,被人指出“你不像南方人”的时候,伴随着“没有南方口音”这种理由,总是被我笑着回道“不是的,我是南方人”。而最初的时候,因为不习惯用“东西南北”来定位,在英语课堂上,聊天中听同桌的男生说起某个小吃店,听到对方一直说“小寨西路”这种形容,也只是纳闷地问:“你说桥的左边吗?”“对嘛,就是西边呀。”

“你在哪里?”

“我在西安。”

北纬 34°16’,东经 108°54’,我在西安。

也只是在某个暑假回家无意翻起高中时的地图册,在各种用颜色标出气候的那一页里,惊讶地发现她其实被归类在“亚热带季风气候”,这表示之前的多少年一直毫不犹豫地说着“温带大陆性气候啊”其实都不那么准确。

虽然着实是从大学军训的第一周就开始忍受她干燥无比的气候,嘴唇干得掉了半个月的皮。和大部分来自南方的舍友鬼吼着“果然北方是很强悍的”。渐渐也就习惯了它几乎一个季度不掉一颗雨的自然,默认着“北方嘛”。

军训的时候在图书馆门前训练,看着对面的秦岭摆出浩瀚的身姿,想着曾经地理课上反复训练的“南北分界线:秦岭-淮河”,它现在就在我对面。学校刚好在山的北面,那么果然就是北方了吧。

高考结束报考学校,和朋友坐在河边的长椅上一个个划掉不能高攀的学校名,最后就选中了它。然后是在网页的主页里看到,图片上写着中英对照的“Library图书馆”看起来是多么的宏伟大气,背后是一整片的蓝天。

一夜的火车旅途之后,和送行的爸爸表哥从公车上下来,望见路边的玉米地,被孤立在车水马龙的这个城市的边缘的学校。顿时有种“梦想破灭”的感觉袭上心头。

好感就是那个时候没有的。或者说,抛却此前所有对她的想象和一厢情愿,在真正的好感建立起来前,她从我心里开始变得模糊和不知所谓。类似“古城”“书香味一定很浓吧”这些事先自顾自贴上来的标签,被搁置在隐蔽的某处,拿捏不起。

然后是第一次进城。讲到“进城”,很多次被朋友取笑过“你说得跟自己在乡下一样”,事实却正是如此。第一次宿舍六人一起去钟楼,也是最后至今为止唯一一次集体出游。在公车上颠簸一个多小时,看身边的舍友晕车晕到吐。在十一月初的回民街游走,记忆里它比往后我再走的任何一次都安静。跟随着对西安熟悉的那位舍友,走了一整日的路,第一次吃了糊辣汤,买了一大堆后来觉得毫无用处的小东西,包括后来被送给舅舅的笔筒和剪纸。在几栋建筑物下合影,几个人靠在一起,摆着不变的动作,笑得毫无新意。如今它变成文件夹里的数张照片,上面几张青涩的脸。

那个时候自己还未满十八岁。以“未成年”的姿态,在十七岁的尾巴上,被人问及年龄的时候,大多时候就会换回“哎呀九零后喔”的评价。我笑而不语,看他们各种来由不明的感慨。过了一年,两年,待自己已经过了成人礼,原先的评价又渐渐变作“你比我想得成熟多了呀”。

十八岁就发生在我那一年最为悲戚的时刻。经历一段些微恼人的感情,和男朋友在五一的前夕分开。接着五一节几个人去家在咸阳的舍友家玩,作为短途旅游,去了法门寺,乾陵。爬上乾陵山顶的时候,看着身边陌生的人个个对着山下大喊,抱怨的,祈祷的,承诺的。仿佛被鼓励着,自己也就和大家一起开始喊。那时候许了什么愿来着?“要过BEC高级”“要更坚强内心更强大”…兴许还有什么更加一本正经的。心底想对自己说的,其实是:不要难过了,忘记吧。忘记吧。

那时谈恋爱,相隔近一个小时的两个学校,对方大约一周来一到两次。去大雁塔玩的时候,他粗心把答应看好的包放在身边的台阶上,半分钟之后就不见了踪影,害自己损失手机钱包几乎一无所有。喷泉的美已然放不进心上。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樱花开过不久的四月底,在昏黄的路灯下,赌气不和对方说话,沉默半个小时。脚底顺势踩着快要腐烂的樱花瓣。

好像我也就似乎真的忘记了某一段。过了几年再回忆,剩下的仅为这些。只有去年暑假陪外地来的朋友去大雁塔玩,看着傍晚更为热闹的人群和灿烂的喷泉,才被提醒起什么。然而也只是两年多前的人和事。

“讨厌小偷,连带讨厌这个城市”,我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在说。

第二次丢钱包是在公车上。那个时候在某个网站实习,连日每天凌晨六点多起床,挤公车一个小时去公司。在某次下车之后,发现被拉开拉链的包,钱包不翼而飞。几乎是一瞬间,有大哭的冲动。

“我讨厌这个城市”,我又听见自己讲。

仅仅是因着那一部分的人,让自己对她原本就不算美好的感情,变成了“更加地讨厌”。
就像我还未做足一切去包容一个不完美的恋人,我还没准备好接受她不让人满意的一切。她沉默固执得让我没有机会去了解真正的她,仅仅是瞥见了外表,就因此而失去了深入了解的兴趣。

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被人问及“你喜欢西安吗”,答案永远是斩钉截铁的“不喜欢”。她不体谅我脆弱的心灵,也无法感知我敏感的神经,在我痛苦或者绝望的时候,从来不会给予适时的安慰。她从来都那么默默无声,冷眼旁观。

又或者,在最初的一到两年里,她的名字被我自作主张局限在我学校周围的一整片区域。公车只有那么固定的几班,火锅只有小小的几家,连KTV在大三之前甚至都只有一家,价格却是有些让人讨厌的贵。快餐店是没有的,KFC或者麦当劳是不能奢望的存在。而这些,却更加支持不了我应该坐上一个小时的车去小寨或者更远的钟楼这种地方享受生活。

再者,她可以更小得只用教室、宿舍、图书馆、食堂这样简单的几个地方来概括。在我为英语四、六级、专四、BEC等考试一个人在图书馆奋斗的时候,在每次期末考的前夕,窗外由白昼变黑夜,自习室明亮的灯光和长时间座无虚席的场景。课桌上摆满了各种语言的书,女生们埋头奋战的情形。在冬天的时候,宿舍暖气永远赶不上教室和图书馆的暖和,因此助长了我冬季里总是窝在床上的坏习惯。

这样想起来的时候,好似她真的过于普通又没有欣喜。最让我记忆犹新的总是那些不开心和不快乐。喜欢吗?好像有一点点难啊。

钟楼
图片来自网络

到我开始有机会更接近真实的她的时候,是大三了。她给我机会让我更真实深入地去了解这里的一部分人。

周末的日语辅修课,而立之年的先生看起来一直那么的有活力。耐心讲课之余反复问着我们“听懂了吗”,继而解释着,“我总是怕我说不清楚所以要确定你们的感受嘛”。和大家一起看日剧,或者综艺节目,从来都会认真地交流心得,像个身边的好朋友。所以,即使是在人看来那么辛苦的学习,周末两天被全部用来上课,竟然也渐渐变得不那么令人反感起来。

在那些校园安静的周末里,拉开厚重的窗帘,从上课的教室便可以看到窗外花坛里那棵枝叶茂密的树。天气晴朗时,阳光便一点点爬满教室的边缘。先生在上面说起十年前在老校区的大学生活,令我随之联想到老校区旁那条长满了树的街道,树荫在夏天遮住了头顶大部分的阳光,凉爽无比。老校区里面有四合院,爬山虎爬满了整面墙。

是在春天的某个周末,他在上面说起“今年的草特别绿呢”,继而说其实当天是自己的结婚纪念日。下面发出一阵的“哇”,一群女生拍起了手。我看到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

于是我也终就发现自己是一个多么容易被感染的人,类似日语先生那样的人,永远有着能向身边人传达“热爱生活”这样信号的能力。他也在社区网站上和学生打趣地聊天开玩笑,的的确确的让人无法不喜欢的老师。

好像心底某个地方被点亮,抹去之前的那条固执阴暗的想法,“大学哪有让我喜欢的老师呢”。这样想着的时候,我就变得更不喜欢西安了。然而事实证明,还有的。所以又有稍微地庆幸起来。

等到大三的暑假实习。实习公司的老板是刚毕业两年的大学生,和大家无话不谈,自然得让人欣喜。他带大家去吃大小饭店里的菜,饭桌上围绕自己的大学和理想侃侃而谈。土生土长的他讲到西安,自然有着真实的情愫。他告诉我们哪家的凉皮肉夹馍好吃,哪家炒河粉不错。在某个中午和他去回民街吃羊肉泡馍的时候,被我发现那家店里墙上的剧照,于是发出“哇,这是拍《高兴》的店诶”的感叹。他便笑着伸出手对我做出一个“give me five”的姿势。

他带大家去临潼旅游,吃当地最火的烧烤。坐在路边的树下,一桌人喝着啤酒听他讲着骊山的传说,华清池的历史,以及陕西话里各个词的来源含义。我在努力回忆着高中课本上的“骊山北构而西折”这样的句子,却在接下来的一秒觉察出自己的肤浅。

第一次,我那么真实地发觉自己并不了解西安,不了解她的过去和现在。更遑论将来。
最热的时候,我一个人从钟楼坐车到客户那里取资料,因为堵车,从南稍门下车走回去。回去之后发现还差东西,于是再重复一遍。高跟鞋在脚下走了太久,明显觉察出小腿的疼痛。但是在路途中的时候,看到马路中央盛开的粉红色花朵,撑着太阳伞吃着雪糕的自己,竟然就自顾自地哼起了歌。

我也将信将疑地把它视作了对西安暧昧不明的喜欢。虽然不清楚来源,但就是在那一秒,清晰地觉察到一丝的留恋和安慰。她没有嘲笑我的乏味和疲惫,在我自我调侃和不抱怨的时候,露出了这样的小美好,一副欣慰又鼓励的样子。

“喜欢西安么?”

“嗯,还不错啊。”

照例又被实习的老板问到这个问题。

喜欢吗?还不错唷。

大四开始,因为找工作而和她切肤接触的机会更多了。穿着正装坐车绕遍了全城的东西南北,有时候在公车上,有时候是出租车。她偶尔以一场雨送走一个季节,我便跟着顺带见证。在公车上看到窗外突兀的一场雨,把城市里大部分的人唤醒。公车带我路过她更多的地方,帮助我凑齐内心里对她定义的100%的剩余部分。让我对她更了解,好让我更喜欢。

她见证我最狼狈的时刻,没有得到喜欢的公司的offer,内心沮丧又自暴自弃。她也让我在最后的一刻赶到会议室,参加了即将开始的小组面试。一路挣扎,最终顺利被录取。她看到我笑,也记得我哭。

等到认识的同道中人更多的时候,大家一起吃了许多个店唱遍了好多个KTV。那条大一时同桌男生提到的小寨西路,因为去那边的KTV太多次而变得异常熟悉。中途第一次的“相亲”经历也发生在那边的桌游店里。

和一群人去西影路唱K,晚上十点多,从自助餐店里出来,站在小寨的天桥上,一群人对着下面的车水马龙“啊啊”大喊。某天凌晨从KTV里出来,听到一群人中的某个男生发出“这就是西安的早晨啊”的感慨。

钟楼、南门、小寨、万达…个个都不再陌生。舍友出国前的聚会选在北大街的某个火锅店,四个人吃掉她几百大洋。每次路过中大国际总是香得让人觉得里面的CK香水之类的打翻了。喜欢的作家来“美伊八号”里面签书,有过尝试最终因人太多放弃。

最近的一次,落落来西安,终于鼓起勇气去了民乐园那边的书店等待。望着身边的一群初高中生,心情异常复杂。拍到她的最美的一张照片是书店的工作人员帮忙照的,当时的自己挤在一堆人当中,被旁边的大叔叫着说“好啦好啦我给你拍”。

从听不太懂也不习惯对方讲陕西话,到听到熟悉的朋友用它来交流,偶尔觉得有些喜感。从电视里看到人讲陕西话的时候,也会特别地留意一下。

凉皮肉夹馍之类的,说不上喜欢,但也知道在接待外地来的朋友逛时一定要吃。

出去聚会的次数越来越多,见面的地点大多集中在“小寨”“汉唐”这样标志性的地方。世园会来之前,大街小巷都开满了粉的红的花簇。

四年吃遍了各大高校,知道哪个学校的冒菜好吃,哪个学校的砂锅总差盐。

学校外面那个曾被我当做“西安”于我全部的小村子,已经被大家称之为“XX国际”。从小吃、水果、火锅、化妆品、数十家美发店到新开的KTV,应有尽有。

心血来潮的时候,一群狐朋狗友去超市买菜,在自助厨房里忙活一下午,只为吃自己做的菜。客厅里的麻将桌上,四个人来自不同省,所以争论着临时定出新规则。

这些时候,她就在一旁看着我自娱自乐。

我渐渐熟记她笔直的街道和总能用“东西南北”来指认的坐标。由南向北,一辆公车可以把我从学校带到火车站。到了成都,方向感依旧很弱,反而发现太不熟悉那里的一切。
闭上眼睛,自己就可以在脑海里画出一幅属于她的平面图。在每个地方上标出和自己有关的一切,它自然是记忆也只可能是记忆。陪我经历的,毫无疑问也是她。

她看过我和人一起时的疯狂,也窥得到我独自经历的难堪。她眼见我从十七岁成长到二十一岁。她似乎从来未曾回应我单方面的喜怒哀乐,却一定是在某个阶段无辜承受了我不算单薄的反感。

她从不反抗,也不打算解释什么。她从来都是也只懂得用同样淡然的表情默默观望,只等时间来静静昭示。

我用了现有生命五分之一时间与她共处,从相互抵触到可以相拥而笑。她目睹我不令人欣喜的境地,见证我如何努力去实现每个小梦想。她包容我由小偏激带来的厌恶,却也欣然接受了日后的转变和对她的喜欢。

我和他、她、他们,所有的人一起在她怀抱里生长。但她不曾被我独占,也从不被谁占有。只是从相遇的那一刻,便开始为我累积未来日子里不败的回忆。她温柔地把自己化成一首歌,渐渐渗透进我生命,只等日后来反复吟唱。

她的城 二维码相关阅读:
西安这出古调独弹的秦腔折子戏
公交车上的往事
那时长安
行走在师大路 


8个 群众围观在“她的城”旁边

  1. 人造的一堆土 说:

    茅坡国际已经拆迁了!

  2. 萨桑 说:

    nonono,这明显说的是居安国际。

  3. 幕后推手 说:

    你说的是哪个学校

  4. 匿名 说:

    居安国际的葫芦鸡非常火,没有吃过就太遗憾了。

  5. 酥麻拉姑 说:

    字太多,阅读障碍了就

  6. 葛峰 说:

    为什么突然就想起了李宗盛的铿锵玫瑰

  7. 梦里飞花 说:

    在这个城市生活了7年,还有半年就要离开,感慨万千。。。

  8. librairie avant garde 说:

    隐约觉得是那个地方…果然,是南山下的居安国际大学

注意:评论也是“话语权”,请用好每个行使权利的机会。

为防止“网评员”污染,您需要获得帐户注册邀请之后方可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