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问我是否满足

@ 十一月 15, 2011

【原文通过INXIAN投稿电邮投递,感谢作者@唐-依依的原创分享、“酷玩”推荐,原文标题《北京的行头》】

六月回西安时,约酷玩和冷风喝酒。是在一个忙碌一整天之后的夜晚,我记得很清楚,我回酒店换了一套衣服,用不到十分钟洗脸化妆。那天,喝酒和聊天,都不够尽兴。

酷玩问了我一个问题,你对现在满意么。当时在说结婚的事,我以为他问我对这个男人满意么。瞎扯了一堆。随后,他话就很少了。我以为,这是因为他正和女友闹别扭,有点刺心。

前几天,猛然想明白了。他是想问我,对生存现状满意么,我当时看上去确实是心满意足的样子。发现之后,很不安,觉得他可能会对我的迟钝和愚蠢失望。可能你觉得我大题小做,但是,见过的傻逼越多,越珍惜为数不多能被称为朋友的朋友。我一个都不想失去。

那么,我对现状满意么。这事得从一件大红棉衣说起。来北京的第一年,那个冬天是我有记忆以来最冷的冬天。我把能穿的衣服都穿到身上了,包括那件有野心盖住脚踝的大红棉衣。穿着它,从西五环乘坐地铁一号线,换二号线,换公交325,到北四环,单程一趟一小时四十分钟。整个冬天我都在祈祷,好不好明天暖和一些,这样我就可以换一件衣服。我没能如愿以偿,几乎每一次走出地铁站,都有被扒光的感觉。风无孔不入,即使我穿了像一堵墙一样的棉衣,它依然不放过我。

北京地铁一号线
北京地铁一号线,图片来自网络

那一年我过的很悲伤,像一只土耗子,穿行在这个城市的肠道中。我很少见到阳光,因为早晚在地铁里,白天在办公室里。我没有看到风景,因为我不敢奢侈的打车,哪怕只是十块钱的起步价。酷玩知道那一年,我写过一篇字,关于地铁,那种忍耐实在可耻。

前几天,总监的儿子来办公室玩,看到保洁阿姨养的兔子,他说:兔子畏首畏尾,像个卑微的穷人。那一刻,我差点哭了,我想起那漫长无耻的地铁一号线。那一年,我总是看安迪不顺眼,至少对他说过十次,不是因为你,我不用过这样的生活。他羞愧的低下头。然后,日子继续过。

我换了一份工作,我期待它改善我的生活,带给我稍微体面的收入。可是试用期里我依然很穷,因为我脑残被中介坑,甚至比之前更穷。这次不用换地铁,只需要从古城站坐到大望路站。嗯,你可以去看看,这段路漫长的像不像永远。好在有换班,很长一段时间,我总是偷偷对主管说,能不能给我安排中班。下午两点到十点,正好可以错开高峰,让我不用被挤得变形。他是个善良的高个子,他答应了。

因为那份工作,我开始了解一些被认为可以隐瞒的历史,我就像第一次看到别人行恶一样,震惊恐惧愤怒。与此同时,我染了上一个坏毛病。我开始买大批大批的指甲油,小香水,它们不贵又可爱。摆放在我的梳妆台上,像一群战士,而我是它们的王,想临幸谁就是谁。

一个夏天,一个秋天,我的指甲油们依然饱满,只是用掉两瓶洗甲水。我不知道你看到了什么,但这样描述时我心里很寂寞。我经常坐在椅子上,一边涂指甲油,一边对躺在床上玩游戏的安迪讲述,我在工作中看到的那些真相。说的义愤填膺,近乎变态,安迪毫不回应,看我疯的厉害了就下来抱抱我。

嗯,所以一个热爱指甲油的女人和一个热爱玩游戏的男人,即使没有任何共同之处,也不妨碍他们抱在一起亲嘴摸屁股。有时候,我们不需要思想和理解,只需要拥抱。

去年十二月,我又换了一份工作,我开始有闲钱买衣服,这种现象持续到今年四五月,疯得简直不像话。我扔掉了那些指甲油,改为关注我的衣橱。房子还是那个小的可怜的合租房,楼旧的随时会塌,隔音效果为零。

我对安迪发脾气,为什么要住这样垃圾的地方。他回答不了。我又问,为什么每天都要加班。他似乎从来听不到我的问句,所以惯用沉默回答。只是有一次,他一本正经的说:住在这里,可以省下房租给你买衣服,加班是为了赚钱,让你以后不用住这样的房子也有钱买衣服。我一怔,其实很怕他这样,会忍不住心痛,就像针扎似地。我只能很不正经地说:过来,让爷摸一下。我们的快乐和相处总是这么形而下,没有一点办法。

前段时间搬家,三个袋子里装着被子,两个箱子里装着书,其他六个袋子,全是我的衣服。可见多么丧心病狂,我忘不了那个丑的像猪一样的大红棉衣带给我的耻辱。一想到我就暴躁不安,我需要十个橱柜的新衣服来祛除那份屈辱。

现在住的屋子很高,可以看的很远。每天早晨,我用一个小时洗澡化妆换衣服,根据心情搭配出一百种穿衣风格。然后花十五分钟到班车停靠点,每次上班车总忍不住看旁边等公交的人,我心里有难言的愧疚与变态的优越。

北京,从哪到哪都远,所以每个人都在路上受罪,而我,却有幸躲过一劫。班车师傅是一个虎逼中年,黑着脸,浓眉大眼,长的像冷风,和谁都不搭话,有本事在险象环生拥挤如潮的车流中,横冲直撞左右霸道,准时将我们运送到公司。

两年半了,我没有交到半个朋友。在这里,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一点也不重要。只要你愿意,一天可以参加至少三个派对。几个月前,我参加了一个聚会,看着满桌子美味佳肴,却吃不到嘴里。因为不时会有人递名片来,和你微笑说话,然后微笑离开,接着,下一个。

回家煮方便面时我就发誓,以后再参加这些活动就是猪。明显我是一个记吃不记打的猪,最近又和同事去玩桌游,三国杀狼人杀这种。桌上,有一个作家Y,他耷拉着脸,向我们诉说他快被一个英国女人搞死了,连踢球的自由都不能有。有一个少年叫J,她矜持的脸,含蓄的声音,若无其事说,某公知W想包养她,她拒绝了。所有人都淡淡地哦了一声,没人愿意表示惊讶,那是没见过世面的表现。

他们聊段子,聊名人的八卦,大到国计民生小到计划生育,就是没人聊自己,放佛这是话题禁区。一聊就聊到半夜,我实在扛不住了,说,我要回家。他们哄堂大笑,我不晓得他们笑什么。只好搭讪着说,老公家里等着。他们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哦,原来是混菜市场圈子的。嗯,这里有各种各样的圈子。文艺青年圈,经济学家圈,见女人都叫妹子圈,见男人都叫老师圈,见人就想上圈,表现出我不是想上就能上圈。。各种各样,各种各样。无圈子,放佛无人类。

后来我想,就像我想摆脱红大衣拼命置办行头一样,他们也需要行头。可能Y的行头就是被女人纠缠折磨,丫愿意通过这种方式表示痛苦,不然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个作家。可能J的行头就是被有地位的老男人想包养,这些可以显示她的魅力,以及出淤泥而不染。又或许,我们那些同事,包括我,也都需要三国杀这种无聊的桌游做行头,因为可以显示智商,其实我这土鳖最爱的娱乐方式是搓麻将。

这种圈子目前我完全不适应,或许过几年我会习惯。但那就像陕西农民的胃习惯苞谷粥和酸菜一样,只是一种习惯。我还是原来的我。圈子是做出来的,人才是真的。人待在只有自己的地方,会成为真实。圈子里的人,多少都有些装。有些人装流氓,有些人装文化人,有些人装不正经。都是一群演员,要求演技真就可以,其他的,不必苛求。

我经常会双手叉腰像泼妇一样对安迪喊,你除了吃饭睡觉上班玩游戏之外,还能不能干点别的呀。他理也不理我。只是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我除了吃饭睡觉上班之外,只比安迪多出两样,就是独自买衣服和独自看电影。我又有什么资格嘲笑他。所以我们只能变得相亲相爱,你想想,没有一个人像朋友那样关心你,除了他。你怎么好意思不好好爱他,哪怕你们的爱那么无聊单调。

在这两年里,有时候寂寞来袭,恨不能长出腿毛供我细数。狂喜或者狂悲,只能自行吞咽。分享不是件容易事,也得人家乐意对不。

所以酷玩你问我,快不快乐,对现状满不满意。我要怎么回答你呢,像我这样肤浅无知的女人,混不好圈子,玩不好桌游,唯一的爱好就是买衣服,不和别人合租就开心的想死,有不挤的班车就幸福的想哭,有一个愿意给我花钱的男人就觉得是祖上积德。一想到还有好几双新靴子没穿过,几个大衣还新新的放在衣橱,我就觉得很满足。至于幸不幸福,这个伪命题,咱能不能不讨论。

别问我是否满足 二维码相关阅读
“调教”美好生活
常给心灵洗洗澡
做一株微笑挺拔的向日葵
那些不曾注意的小景象


4个 群众围观在“别问我是否满足”旁边

  1. 酷玩 说:

    谁是王小姐?

  2. tanyp 说:

    油泼辣子biangbiang面。
    王小姐的这篇文章好。

  3. zc 说:

    哪里的陕西人喜欢酸菜,阿拉不是陕西的吧!!

  4. 牛哥 说:

    你的实诚的文笔 让我看了想哭 太有才啦

注意:评论也是“话语权”,请用好每个行使权利的机会。

为防止“网评员”污染,您需要获得帐户注册邀请之后方可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