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封寄不出去的信

@ 十一月 19, 2011

原文首发于《郭华丽的blog》,原标题《我写信给你,却不知给寄往何处》,感谢作者的真情分享,曾著文《活着活着就老了》。】

爸爸:

你好吗?十月一,送寒衣。原本我是不知道有这样一个日子存在的,是你让我记住了这样一个日子。春夏秋冬季节的变迁,不止是活着的我们能感知的,原来你如今身处的那个世界也有春风、夏雨、盛秋、寒冬。送寒衣,这真是一个温暖的日子,看着那一堆化为灰烬的纸钱,我就能想象你穿着轻薄柔软的羽绒服温暖的样子。我想我望见的不是一堆孤坟,是一个有着生命温度的慈爱、温厚的父亲。

爸爸,我曾经对疾病充满了仇恨,对命运的无法把握滋生绝望,对一叠叠黄表纸充满了怀疑,我一张张焚烧着它们,却不知道它们能否承重得起我说不出的对你的担心和想念,看它们在袅袅烟雾里化为灰烬时,我怀疑它们是否真的进入了你的世界,你是否真的因它们而衣食无忧,能安然地过自己的日子,岁月静好。现在我相信了,岁月这个智者,让我静下来,能渐渐安于生命里曾历经的还有那些未到来的,无论是劫难,还是福祉。

爸爸,你的门前缠绕了很多牵牛花,这些娇嫩的花蔓从那些黄土里爬出来,肆意地攀爬到你的房前房后,覆盖了整个坟茔,绿色的藤蔓牵着这些紫红的小喇叭花儿贴在你的墓碑上,看起来是那么舒适。我轻轻抚摸它们,一如你曾抚摸我的脸。无论怎样的季节,都有花儿开放,曾盛放在我生命里的朴素的父爱之花,永远地萎谢了。爸爸,我曾听说有一种花——彼岸花,是那个世界唯一的花儿,那魅惑的花香会引导亡者的灵魂,唤起死者对生前的回忆,爸爸,你是否在花香里想起了妈妈,想起了我们,想起你活着的亲人,追忆你的生前事?

爸爸,你看这些任性、肆意的牵牛花像不像爬在你背上的我?那双稚嫩的双手从后面搂着你的脖子,你的双手从背后搂着我的两条腿?爸爸,还记得吗?从唱郎沟走亲戚回来的那个夏天的晚上,你从桥沟潭一直把我背回了草坪的家。那是一条多么静的路啊,只有爬在你的背上,我才不会惧怕黑夜的静寂,才有心情看挂在天空的月亮星星,不知不觉地睡着。

爸爸,如今我上班下班都从这条路上经过。无论是白天,还是夜里,不乏往来的车辆,夜里的路灯照得路面惨白,桥上缀满了闪烁的灯,映在水面上。光影,散步的人,擦身而过的车辆,我小时候经过这条静寂的路时的胆怯没有了,路还是这条路,夜色却不是原来的夜色。现在我很少再害怕什么,我怀念会怕的感觉,更想念你宽厚的脊背。我记得那晚你把我放在床上时我醒了,灯光下看见你一脸的汗水,我转身又睡着了。你的爱,你的娇宠,我总是享受得心安理得,以为那是沧海桑田,从未细细感知,“迟了”简单的两个汉字,是一枚刺在心上的针。爸爸,如果你还在,你已经背不动我了,若有可能,我想让你坐在那儿,想一切都慢下来,缓缓地慢下来,我要爬在你的背上,细细感受来自父亲的温度和宽厚。

父与子
图片来自网络

爸爸,我记得你跟我说过你学生时代最大的梦想就是要当一个作家。中专考上了咸阳农机学校,你说你根本就没打算上,你是要上高中,上大学学中文的,因为家里窘迫的生计,奶奶的眼泪,你上了中专。你说你看见自己的理想与自己渐行渐远,面对自己的人生却难以做出自己的选择,在初入学的一段时间里你是沉默、悲哀的。那样的悲哀又怎能遮蔽蓬勃青春的活力呢!你是学校校篮球队的主力队员,又是学生会的主席,你组织着学校大大小小的活动。

爸爸,我真的很难想像你在校园里的样子,那个穿着粗布棉袄,裤子屁股、膝盖上补着补丁,光着脚穿着胶鞋的,在学生会上侃侃而谈,在篮球场上左冲右突的那个充满活力,身影矫健的男孩子是你吗?你还跟我说了你的饿,你说那饥饿就像你呼吸的空气,无影无形却无处不在张牙舞爪地跟着你,你说总是吃不饱,一顿吃一斤馒头,喝一大盆稀饭很快就又饿了,怕饿得太快,你甚至不敢再到篮球场打篮球了,在安静的课堂上,躺在床上黑暗的夜里,你的肚子会无所防备地咕噜噜地响,你笑着说你对这种让你觉得羞耻的响声无能为力。爸爸,我没有那样饥饿的经历,现在想想我们的人生亦有很多共同之处。

爸爸,我原本也是想要上高中,上大学的,因为你说“就业难,先就业”,你强行让我上了中技。爸爸,你曾为你自己的人生自己的选择悲哀,你怎么就能忽略在往安康上中技的路上,我一路沉默的泪水?都说人生难预料,爸爸,若你能懂得我的身份是我最大的心结时,你能断了“先就业,再深造”的念头,给我一个上高中的机会,让我圆了自己的大学梦吗?爸爸,我是在埋怨你吗?我是在怨,怨地心疼。爸爸,我想我们都不是做不了自己的主,只是我们太过在乎至亲的悲喜。

爸爸,你终于与自己的理想背道而驰,从了政。而我在三十多岁后又拿起了笔,沉浮在文字的瀚海里,冥冥之中丝丝缕缕无形的线,牵着我们,就算我们心如明镜也愿意俯首于命运的安排,我不能不相信血缘与命运。爸爸,在一些场合,一些人说起你,就会感叹你为人、做官太老实。爸爸,若是你听见,你会有怎样的感想?你会不会因之改变自我,顺应这个繁华、浮躁的时代,做一个聪明的人,做一个“智慧”的官?爸爸,你不会,我想你也不会。你曾说过:做人当踏踏实实,为官该清清白白。你跟我们姊妹仨说:对于你们的工作,你们不要给我提什么要求,你们能走多远,走多高,那靠你们自己的作为和能力,你爸是个离乡人,能在旬阳扎下根,不是靠什么社会关系,你们不能因为你们自己让你爸爸做一个背信弃义的人。爸爸,你这话让如今的孩子听了,也许会笑你愚顽,就如我儿子常笑我“你out了”,但是爸爸,我很感谢你是一个有着自己信仰的人,也正因为我们有你这个有着信仰的父亲,我们活得健康,我们的人生之路才走得踏实、安稳。

爸爸,我现在也算是个写文字的人了,冥冥之中,这是不是你理想的延续?若你还在,我不知道我有没有信心把我的文字拿给你看,你对我的文字又会有怎样的看法?对于我们的衣着打扮,我曾征求过你的意见,你当时呵呵一笑:只要我娃感觉好,爸爸的意见一点也不重要。爸爸,我想你会像宽容我的爱美之心一样宽容我的文字。

爸爸,我记得你说过,当时毕业时你的要求是要到最艰苦的地方去,你选择了新疆。是你的团支部书记悄悄地把你叫到办公室肯定了你的一腔热血后,隐晦地给你说:我能理解你要报效国家的决心,不仅仅是新疆,闭塞穷困的陕南山区也同样人才,你可以选择到陕南安康呀。你说团支部书记是一个非常让人尊敬的人,也因为四年中专生活团支部书记的关心和爱护,你听从了他的意见选择到了安康。若干年后说起团支部书记,你说理解了他,在那样一个年代,阻止一个热血青年到艰苦地方的选择该需要多大的勇气,他不想你为年轻的冲动付出代价,这样真切的关爱,你这辈子都忘不掉的。爸爸,不仅是你要感激他,我们一家都对他心存感激,若不是他,你不会到安康来,你不会认识我的妈妈,不会在旬阳扎下自己的根,不会有我们姊妹的存在。爸爸,这是多么玄妙而又幸福的事。

爸爸,我曾在一篇文字里写到“我常常有这样一种感觉:你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活着,你就在我的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我,我们可以心意相通,只是无法彼此走近,你与我总是近在咫尺,只是你我无法触摸。”是这样吗?爸爸,是这样的,生命没有永存,人间也没有永远,无论你在与不在,你的精神都已经渗透于我的生命里了,我活着,你和我一起活着。

回忆有疼痛,回忆亦不缺温暖。再见爸爸,我想你想得累了,也许我把你也想累了,那么就让我们都歇上一会儿。

你的三女儿

一封寄不出去的信 二维码相关阅读
每天给妈妈打一个电话
女儿的日记
送女儿到外地去上学
我们天上见


1个 群众围观在“一封寄不出去的信”旁边

  1. 墨莫语 说:

    又人说:子女走过的路,其实打从娘胎里就已经被父母规划好了。

注意:评论也是“话语权”,请用好每个行使权利的机会。

为防止“网评员”污染,您需要获得帐户注册邀请之后方可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