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来的培德爷爷

@ 十一月 22, 2011

【感谢作者“六六他娘”的真情分享,作者曾撰文:《那个让我流泪的小偷》】

第一次见培德爷爷是在90年代初。当时我大约上小学四、五年级,家族里出了台胞的“荣耀”事迹,被郑重地写进一篇作文。

想来那应该是一次春节,村子里一半以上的人都去了平伯家里,放鞭炮,摆流水席,迎接一个身份奇怪的老人从一个我们陌生又熟悉的地方迁徙回来。

培德爷爷家弟兄俩,他是弟弟。解放前夕,按照“两丁抽一”的原则他被国民党抓壮丁去了台湾。此去数十年和家乡失联,妻子给兄长做了填房,生了个儿子就是前面说的平伯。90年代两岸政策松动,老兵们脚步急急回乡探亲,几多泪水几多悲喜,而紧接着就得面对何去何从的问题。

培德爷爷选择了回家。

那时台胞回乡定居是大事,各级政府关照,村人热情相迎,培德爷爷接受了一个看起来最容易操作也极富于乡村特色的安置方案——和兄长、前妻、侄子组成一个家庭。平伯把培德爷爷唤作“二爸”,实际上却已是心照不宣而且乡人默认的父子。

这个现在看起来尴尬且脆弱的关系,不知道族人有没有担忧,反正我们小孩子对此全无察觉。我们叫他“二爷爷”,为这个称呼笑了好多天;我们模仿他异样的口音——既不同于方言又不同于普通话;我们还议论他的穿着,戴着浅色碎格子的鸭舌帽已经够奇怪了,他竟然还穿着一条背带裤。天!背带裤。

在大人们那里,培德爷爷是另外一个版本的异人。这二十年来,如果有人讲起他的故事,开头都会是:“嘿,他刚回来的时候提了一箱子钱,全是美元。”

美元我没见到,但确凿收到了礼物(书包、文具什么的)。我爷爷的父亲和培德爷爷的父亲是亲兄弟,作为村里的大姓,沾亲带故不下百人,据说未出五服的亲戚都拿到了培德爷爷的钱物。也许,那口传说中的箱子里确实装满了美元,要不然如何承受培德爷爷对亲情大口大口贪婪地呼吸。

我那时随父母在外地上学,寒暑假会回到村里度过,闲来无事常和表兄弟去培德爷爷家玩。他回来的头一年就给“家”里重修了房子,两层楼在村里很是扎眼。他身体尚好,住在二楼,每天在晒台上锻炼身体,比同龄的老头要年轻健康得多。每每见到我们这些孙辈最是高兴,他会拿出各种小玩意儿展示:口琴,手工艺品,繁体字歌谱。

他喜欢唱歌也教我们唱歌,甚至有《外婆的澎湖湾》这一类流行歌曲。有次让我唱谱子,1234567的7,我念“西”,他非要纠正成“梯”。我有意不从,他为此发了脾气,首次让我看到他和蔼儒雅做派下那一片倔犟的阴影。

散仙一样的日子过了两三年,培德爷爷不能免俗地走上了台胞投资创业回报家乡的道路。他很有钱,连我那样甫懂世事的孩子也晓得。我们请求他送一副乒乓球拍,他按照记忆中台湾球拍的样子做了一副,几个小孩还私下气愤了一番他的吝啬。

对于围绕在他身边的成年人来说,他能提供的更远远不止一副乒乓球拍。于是,培德爷爷办了厂,上了报纸;也结了婚,在城里买了商品房。

自那以后,我见他见得少了,偶尔在年节和父母去他的新家。一楼的采光不好,140多平米的居所黑暗沉闷。新婚的老太太并不亲切,宾主倍感局促。我和培德爷爷聊过一两次,他怀念村里那块属于他的晒台,可惜夏天傍晚一起唱歌的情景已经没入我们四周的幽暗一去不返。

再后来,听到他的消息大多是在饭桌上。他办的软木塞厂(鬼知道谁让他做了这么个莫名其妙的项目)经营不善还发现了账目问题,于是辞退了先前的会计,让我爷爷去帮忙,结果下班路上爷爷被歹人用木棍从身后袭击,还抢走了包里的财务资料。经此一役的两位老人身心严重受创。培德爷爷病倒了,吐血,几度下病危通知,最终捡回一条命。台联的人前来看望,他又上了当地报纸,内容是讲医院如何齐心抢救挽回台胞生命,为此他给医院送了锦旗。

软木塞厂最终以合伙人携款逃走而关张大吉,那人到底抓到没有,我的记忆里缺失了这一环。其实想想,这段滑稽又苦涩的经历,有没有这一环并不重要。

培德爷爷的从商道路大概就这么多。此后围绕他的主要八卦是婚姻。据说他在台湾有妻小,怎么处置的我不了解。回乡之后,先娶了那位令我们局促的老太太,离了,赔了一笔钱财;之后又经人介绍结婚,又离掉,赔了一套房产。第三次婚姻来得有些戏剧性,兄长去世,他又娶回了自己的妻子。前一阵听说,又离了。

他们有没有爱情?在一起生活时如何看待对方?电视剧和小说提供不了答案。身为晚辈,我不能妄猜长辈的私生活,只能说他们看起来真的不配。

我说“不配”,并不是指背带裤和蓝布褂的分歧。起初那个洋气的培德爷爷早已不见,几年间便从穿着到神态都被同化成我们身边一个普通的小城老头,只是一张口的台湾腔没怎么变,居然比乡音还牢靠。

他仍然很有钱。长辈们说,台湾那边的荣民机构每月会给他寄钱,前些年听说7000多块的大数目。他所需要做的只是每年接几个长途电话,确认本人还没有身故。我对这些传说将信将疑,现在想想应该会有一套完备的手续。

不差钱的培德爷爷似乎一直在修房子,买房子;在流行买城镇户口的那几年,大手笔给两个孙女都买了户口,在这个长期谈资为“猜测他有多少钱”的村里轰动一时;两个孙女就业、结婚、买房、生子,培德爷爷都慷慨解囊。到底给了多少,外人无从知晓,但他和平伯夫妇关系紧张的传闻却弥散开来。

我留意到这件事是在两三年前。在外上学工作多年,老家回得越来越少,十年间没怎么见过培德爷爷。那次他忽然给我父亲打电话,愤怒地在电话里叫骂。正巧我们在村里,父亲急急地就赶了过去。

后来父亲告诉我,这几年那父子俩已经彻底闹掰。培德爷爷把平伯当成亲儿子对待,除了给钱却也给脾气,张嘴就骂,抬手就打。平伯受了好处,自然是常年隐忍,但毕竟不是亲生父亲,这层关系一旦在气头上挑破,再往后只能陷入恶性循环。

平心而论,家族里的人大多站在培德爷爷一边。当然,我们都受了他的恩惠,但更多是觉得他孤老头一个,这些年的经历又谈不上“安度晚年”,平伯于情于理也该让着他。不过,家务事难断清,连我爸爸这样做了几回和事佬的,回来也忍不住抱怨培德爷爷几句。

今年年初,我读了龙应台的《大江大海》。忽然萌发出一个念头:想知道培德爷爷是怎么去的台湾,他在岛上又经历了怎样的生活。我计划先通过父亲做好培德爷爷的工作,由他口述亲身经历,再让大学供职的朋友找一个学生做记录。

可惜的是,这个计划在我心里徘徊了整整大半年,不是没有勇气开始,就是被杂务所累,始终没能实施。

昨晚,堂妹在微博上私信我:二爷爷走了,今晚九点。

我好几分钟说不出话。心里有东西轰隆隆在坍塌,我以为那是我的计划,可内心难受的程度却不是一个夭折的回忆录所能解释。

不止一次听人说:他不该回来的。或者,他应该再回台湾去。

台湾新竹的西安街
台湾新竹的西安街是一条温暖的小街道 By@瑩小瑩瑩瑩

是啊,台湾那么好。有温润的人,有美食,有繁体字,有洁净的马路,有诚品书店,有白先勇,有说话恭谨的马英九。

可对培德爷爷来说,那不是家。这个念头看起来有些“头脑简单”,但它发达有力,能够打败一切杂音,能够促成无悔的决定。

培德爷爷回乡二十年的际遇算不得良好,但我不想归结于政治因素。这不全然是体制的过错,如果细细梳理个中原因,会发现“人性”和“命运”这两个巨大的变数。你我都在其中,包括培德爷爷自身,一字字写下悲喜剧的脚本再无知无觉地亲身饰演。这是宿命。

1999年的夏天,我心情很差,遭遇失恋和落榜的双重打击,灰头土脸回去看爷爷,正巧碰到他和培德爷爷坐在老家的院子里喝茶。培德爷爷一见我就气呼呼地问:你怎么在脑袋后面挽个发髻?

我答:为了凉快呗。

他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又高又急:小姑娘家家,盘什么头?结了婚的妇女才可以那样哦。现在的年轻人,越来越没有规矩,讲什么都不听。

爷爷也上来一通批评。

我就这样被两个老头儿一唱一和,硬逼着把发髻拆开来,随后躲进屋子狠狠哭了一鼻子。

今天,我又想起那幕情景,下意识摸摸头发,还好,披着的。

很快我反应过来,我已经结婚生子,早已拥有了盘头发的权利。他们说不了我的,是的,再也说不了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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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个 群众围观在“台湾来的培德爷爷”旁边

  1. 老虎1949 说:

    真不该回来啊!

  2. 人造的一堆土 说:

    回了狼窝了!

  3. 河南道北 说:

    这种割裂了民族、血缘、人情的事情不要再发生了。

  4. 麦_m 说:

    他不该回来的,但是回来了就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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