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糊涂

@ 三月 6, 2012

本文节选自《刘云散文》,感谢作者刘云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陕南小调》】

过了正月十五,天地不开青,早间开门、推窗,闻不到水腥气,老屋上了年纪的人,就要叹气,说春过糊了。

饭烧糊了,菜炒糊了,酒烤糊了,眼睛叫柴火烟熏糊了,做下个瞎瞎梦,心迷糊了。会喝一口早茶的老汉,突然地就在火塘里把一壶上好的井里才打得的头子水煮糊了,茶也沏不得了。爱干爽的新媳妇,奶了一大晚的娃儿,天明就尿了一床,把他娘的半个身子都泡软了,待吃惊地醒了,半笑着自嘲说,哎哟,睡糊了么!

这些都是乡下早间的老话。春天在乡下,是最马胡不得的天气。风在小小的吹,麻雀翅子要带了哨音儿,老黄猫开始向着天光伸懒腰,厨下老坛子的酸浆水要泛窝沤气,柴火反湿,黄白菜在抽第二胎苔,芫荽硬茬得下不了口,老妈子和小媳妇的手,一泡在淘米水里便发了泡,软白得不像过日子的人,后檐沟青苔卷着的叶签儿,渐渐就散开了,也像在伸懒腰的,瓦缸里单留下的种子粮,一整夜里发着细细簌簌的声音,像有鼠子磨牙吗,壮汉子早间起得身子,在场院上活动一遭身骨,竟把一肚子的夜气放得山响,山涧下的水流声听到了,也回应起来,整个的村野,山呀,坡呀,林子呀,空了一冬的地呀,都在回应,乡下老古派的人在说:春天放气,才过得不糊了!

很多年的春天,我都细法地感受春是怎生放了它的大气的。秋天说得说不得的事理,一个冬里埋汰得糟践;日子翻来倒去越发有了不明白的人情世故,默了一冬还是凌冻着;春是屈着的心思只剩得一层窗户纸;是竹林下笋尖儿顶起个泥块子;是一个曲子憋在心头就要吼出来;春是一个明明白白的道理就要说破了。一镇日,若细留心,天地间真能闻见隆隆的声响,像是人间的,又像是天外的,春天就是从响动开始的,一系列的响动,直响彻到人的心眼深处,分明感到,春天一点点走近,它带着响动,顺遂着人的心思。比如好多年,想它在年三十晚间下得一场好大雪的,果真就下了。待家家户户刚在门口,窗前,牲口棚子,猪圈,茅厕帘子,柴火房里,囤粮食的仓房,都贴得火红的春联了,雪就下来了。往往那雪下得紧,像是半空中有神仙的手,用了大锨将那雪扬洒下来,先是能看到飞屑,继而聚成大片,像往锅里揪面片儿,一眨眼,竟下得天地一桶地白。热饭热菜齐上了堂屋的柴桌时,那雪恰好下得齐脚颈子深。酒便热得冒汽,一片价碗筷响,喉咙响,灶膛里火苗儿眠住后再爆几声碎火星儿响。下雪了,天地空白了,顺心不顺心,都叫雪埋住了,像把一页大书掀过去了,到底能安下心过这个年了。

过年不下雪,神仙默不彻。就是这个意思了:一场大雪,把三天年封住,叫劳作得乏困的人儿,安下身子歇一口气。挣巴了一年,粮食收着了,菜蔬收着了,猪肥了,公鸡不踩水了,母鸡不抱窝了,夜黑磨下的豆腐,起了硬皮子了,腊肉在灶火头里,抽抽地冒出油气,冬天拾掇的干柴火,昂昂地窜焰,恨不得一口气就把一大锅生水烧得沸了。好米好面,好菜蔬,好肉食,好油水,都急急地往灶火房挤巴哩,往老妈子、小媳妇手上撞哩,往汉子娃儿的口里窜奔哩。新烤下的包谷烧,还散着新粮食的香气,讲究的人家,一定用了上年的陈酒兑了喝,不讲究的,把清亮的头子酒、浑浊的尾子酒搭在一起里喝。陈酒养胃口,新酒发火气,脸红得快,那便是喝了新酒,脸渗得如猪肝儿、菜皮子青的,多半是喝了陈酒。初二初三若是天放晴了,正好出门走亲戚、走丈母娘,拜年的,都是小的给老的拜,疏的给亲的拜,远的给近的拜,若是依然叫雪下着、天阴着,便近的给近的拜,疏的给疏的拜,屋前团转在磨盘席上拜。到了正月初四,正经的年过完了,若有雪,那雪必定在一派酒气中融化着了:路畔子显湿了,泥地里冒出青草尖尖了,接槽猪小小的个头儿,竟也发着躁气,翻圈,拱食。鸡们集体发着呆,看屋檐上的雪在化水,一滴滴地化,一串声地化,太阳冰冷中带一股烟火气,鸡便眯眯着了,齐聚儿团结在屋角落、牲口棚子外,迷迷地发出嗑瓜子儿的细声,叫小风吹得羽毛细细地翻卷。一连几天年节,酒肉把人吃喝得发劳伤,出胀气,一身的血往骨头缝里涌、钻。没贴牢靠的春联,有一角竟翻了白,字便不全和了,叫一个冒似有文化的醉汉子半天念不连串,便叫嚷说写错了写错了。正月十五,天大睛,夜黑里,地上浮一层水汽,半空中浮一层月色。下晚,家家户户再收拾碗筷,一满桌的好酒好菜,一家大小再把年三十的畅意重复一遍:只是年过十五了,春也坐在柴桌前了,春在菜碗里,在酒盅里,在柴火锅里,春把出江湖把式,竟比当家人酒喝得下势,菜嚼得山响,春迷瞪着时,细细地学着家下老妈子的范式儿,一口一口抿喝着饭汤,生像是大户人家的妇道,一转眼,又盯着小媳妇的白奶子发呆,春是眼羡碎耸娃小胖手把着他娘的奶膛子,拿眼乜一屋不怀好意的眼光了,不叫别人分享哩么!

春
迎春花开了(@lostroberto2月20日摄于环城公园)

十五一过,神仙喊饿。天长了。是天底下的路长了,从屋头到田头,路不长么,一天却只能走两个来回;从村口到集市,路不长么,一定要走得两头见黑;从井台到灶房,路不长么,一整天泼泼洒洒也走不利落;从犁把到牛绳头,路不长么,从早到晚也才走了两三个屋场见方。河沟里积攒了一冬的水头子涨了、长了:一年的水汽,在春天作精做怪的天气里,都从草皮子下面渗出来,从后檐沟的石头缝里浸出来,从懒猫的涎水里滴下来,从杨树柳树的梢头迸出来;虎脸汉子埋住一颗大脑壳的汤面碗里,春水也吼吼地叫嚷着,从筷子头到肚肠,路不长么,却似个无底洞般填不满哩。是日头长了啵,从早到晚,太阳顶着个麦草帽儿,从村东的树梢头,懒懒地挪不到村西的树梢头。月亮上来了,太阳还不下将山去,它是闻见农家的饭香了菜香了,那酒也是香了热了,太阳它老人家也想喝了一肚子夜酒才回山背后去歇脚哩么。是农家的活路长了,发着吼声的春,倒如同老掉牙又啬皮的老东家,见不得扛活汉子歇下了,作佣女人闲下了,见不得牛轭头裂了细木缝儿了,见不锄呀锨呀上了细法的红锈了。春吼吼着尖利的嗓音,叫种地的汉子寒毛一惊一乍地直立起,叫喂牲口的媳妇一路小碎步收不住个扑扑乱跳的心口。春天进屋,才一转身,一眼价看去的田呀地呀,都收拾得利爽了,早包谷种下去了,豌胡豆种下去,阴坡地的春洋芋也种下去了,菜园子里绷着个温棚棚,里面下着辣子苗儿、茄子苗、西红柿苗,牲口棚子旁的红苕圃子,也下着了种,太阳把牛粪晒出水汽,有酒糟味了。

春不糊,蛤蟆咕。恰恰的,地敞开身子等下种,种躺在垄里想发作,雨水就下来。这雨水不是贵如油,是洗脸水么,一半天,把天地洗抹得干净。好似一冬里懒得清扫的屋头,一个早晨,便叫个身子有些发懒的媳妇老妈子,洒扫得清亮。春是干净的,像是乡下喜欢头面利落的讲究女人,也像是才过门的小媳妇,衣襟上一星点儿饭痂儿也不敢留下。有时,更像才高中毕业的学生娃,绷着腿面端着股学堂气哩。春是稠和的,是一碗春天里的饭菜,一满锄软和的泥,是屋檐下正在落泥的燕子窝,是乏身子半夜里将床板翻压得山响,是一不小心就冒出头的庄稼的叶芽儿。春用细雨压得路上灰尘不扬腾,随便吹着的小风,不迷人眼,不呛人嗓;春叫所有的窗户该敞开时便敞开了,不叫霉味倒人胃口。春是我眼睁睁看着生长的植物通人性地萌发了、长出来,壮实了,每看一回,心底就踏实,日子可信,脚下有劲儿。很多年中,我感觉自己便是一个春的旁观者,看春怎生转身,怎生发话,怎生作态,怎生妙手生花地把天地打扮得清爽,春一年一年不嫌烦地重回人间,把翻地下种的事,一遍遍教给天下做活的人。我不是旁观者,我年年盼着春来,变成春随手丢下的一个种籽,叫土把自己埋住,雨水把自己泡得软和,叫春天的雷声把自己心头那点热情激活,在暗夜里发出几回细小的闪电,然后安静地从头到尾再长一遍自己。

这样无数次地比拟着,春在我的手指头发着痒了,在我的脸上起着癣了,在我的眼角结成水花花,我看到春的时候,春一片水光呀,一片青色呀,一片人声鸟语呀,哗啦啦翻动着,就是一本古老的厚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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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 群众围观在“春糊涂”旁边

  1. Tit!! 说:

    抢沙发保平安,欢庆北京新四人帮倒台!!!!

  2. 老张 说:

    俺也欢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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