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歌声会沉默

@ 三月 10, 2012

原文首发于《娃娃的空间》,感谢作者“娃娃”的真情分享,曾撰文《36记》。】

老陈兄是我工作后认识的第一个同事。那是10多年前的事儿。

10多年前的我,如果用现在时髦的话形容,就是典型的2B青年,很不着调。以中文系惯有传统,新生不军训,清晨不早读,上课不点名,考试不抓人,自由散漫,毫无约束,四年下来,养出我们一群不切实际的懒蛋梦想家们。

这是一个毕业的季节。沿着图书馆楼走下去,是老旧昏暗的宿舍楼。那时樱花盛开。女生宿舍楼外挂满了被单、短裤、袜子,滴答滴答的水,打落飘舞的樱花瓣。

这时一楼的女生扒开裤子,从窗户探出头,挥手叫我:“玉儿,你的电话,用人单位让你现在去报道”。

从学校后门出来,是一个垃圾场,有一所小学、一所中学,翻过一条卖小杂货的街,转身就到了单位。

这是一座50年代苏联建筑的老楼,楼躲在巨大的梧桐树后面,庄严肃穆。从楼梯口路过各个房间,有的人在复印,有的人在低头看文件,站在楼梯口,只能听到风吹树影的斑驳声。

主任是个跟苏联老楼长着同样面孔的和善老人,他简单问了我情况,并不是很严肃的报道,他说让我四处办公室走走看看,熟悉一下新环境。

从这间办公室,走到那件办公室,每个人抬起头,看看我,又低下头,忙活他们自己的事情。

十几分钟前,在学校樱花道上,飘舞在风中的滴着水的袜子裤子、彻夜清谈的宿舍楼,和无数个躁动的梦想,倏忽之间,与我的世界隔开了。

人生常常就是这样,突然之间,你就走入另一种生活,当然这是要等多年之后回忆之时才能分开彼一时,此一时的。

这时老陈兄就坐在我对面。他并不理我,而是专心的抄写东西。我们共同的桌前,堆着半人高的文件,他所做的工作,就是往一个小本子上抄写文件的编号,每抄几行,会蘸一下钢笔水。也只有这时,我能看到他微微抬起的脸。这是一个戴厚瓶底眼镜的中年男人,你说他30也行,40也行,50也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形态专注,低头无语。

我想勾引他说话,但是是徒然的。彷佛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往小本子上抄编号。时间在一分钟一分钟度过,我看看表,才10分钟过去,如何打发完这个下午成为第一天上班最迫切的事情。

于是2B青年的潜在素质,让我不顾一切起来。

“你这里有网线没?”
“啥?”“啥——线?”

10多年前,电脑还停留在486阶段,我知道老陈不会明白网线的意义,于是我爬在电脑屁股后面研究了半天,终于找了插孔。这是一项新大陆的发现,从此暗淡的机关生活将变得有意义了,因为我又可以bbs了。

那天的代价是,苏联脸主任一下午都接不到一个电话,每次拿起来都是嘟嘟嘟嘟的响,在快下班时,我看见他像只鸭子一样飞到各个办公室,焦急的说:“快找电信局,人家把电话给咱掐了”。

从此,我的职场生涯开始了。

老陈兄一如既往的坐在我的对面。每天早8点晚6点准时出现在办公桌前,比墙上的表还准。以至于在冬天温暖被窝里,我无数次梦见老陈正在迎着飞雪走在上班的路上,那时我就对前途有着诸多悲催的念想。

用钢笔蘸墨水抄文件的老陈,在2000年到来的时候,依旧保存着这个习惯。他厚如瓶底的眼镜、即将秃顶的头发,工工整整抄写编号的记录本,和蘸水钢笔,这些东西交映成辉,成为我酒足饭饱后之后与朋友们调笑的话资。

幸运的是,这一年互联网突出重围,从高校和研究所走进机关大院。苏联脸主任再也不用叫嚣电话线被人掐断了。我们可以开着QQ上班了。

那时办公室只有一台电脑,几个QQ同时挂着,接踵不断就是不停有人上线。

每一次,QQ咚咚的敲门声都会把老陈从文案编号中惊醒,他抬起头,严肃地说:”请进”!
门外无声无息,老陈放高声音,说:”请进”!还是悄无声息。
有好几次,老陈奔到门口,站在走廊,前看看,后看看,然后困惑摇摇头,回到办公桌前,愣愣地发呆。

我们几个没诚信的人,便咯滴滴的笑。逗老陈成为无聊的办公室生活快慰的消遣。

一个问:“老陈,你晚上回家一般干啥?”

老陈扶起眼镜,认真地说:“能干啥,回家就看看电视洗脚就睡觉咧。谁像你们年轻人一样去酒吧,说到“酒吧”这个词,老陈脸微微红了红,有着神秘而不耻的复杂表情。

一个问:“老陈,那你回家跟你老婆晚上都聊啥?”

“聊啥聊,哪像你们年轻人,一天到晚爱情爱情的。”说到爱情,老陈脸又红了。

我总结说:老陈,21世纪新好男人就是你这种,白天按时上班晚上回家睡觉,不打牌不喝酒不乱逛,你以后就是女人的偶像。

老陈不信我的话,脸上有种莫可名状的表情,喃喃自语:啥,啥,啥,啥,啥嘛!

机关的日子痛并习惯着。

我依旧没有放弃一个文艺女青年的偏执梦想。星期五的下午,背着行李,手拿地图,坐着硬座绿皮火车,去向一个不明目的的城市,星期一的早晨,在睡眼迷离中坐在办公室继续下一周的生活。

中午睡着了,老陈来上班时,我还没醒。他会悄莫声息扶正我落在脚边的行李,然后再悄莫声息坐在他的桌前。有一次,醒来时,我看老陈正拿着我掉落的地图看,神情专注,一无他人。

那是一张兰州的地图。我们去甘南从兰州倒车。老陈指着地图地说:“我去过这里,我上技校时实习的地方就在这个兵工厂。”

旁边的小苏说:”老陈你就吹吧,我们还不知道你的底细,你跟我二姨是同学。你小学就在咱后门口那个小学上,中学就在小学对面的中学上,工作就在拐弯过来咱这个大院。你老婆也是咱大院的。你买菜就在后门口的老郭那儿买,配把钥匙都只到老刘那儿配。你这一辈子,就活了个从后门口到咱们院子这巴掌大路上”。

老陈扶了扶眼镜,想说啥,没说。突然QQ的敲门声而至,老陈大声说:请进!然后顿了顿说:“快,你们的企鹅朋友找你们呢,还不快去!”

生活的快乐有时在点滴的细节中,同样,生活的不快乐也在点滴的细节中。每天上班下班,会在同一个时间点遇到同一个人,甚至坐21路车,等车的人都面面相熟。

我一直以为,我的未来不该是这样的。一定有一个远方在等待着我。就像在大学时候,我一直以为,樱花飘落的树旁,不该有挂满短裤、袜子宿舍楼一样。落英缤纷是唯美的,带着潮湿的忧伤。

高晓松妈妈教育他时说的:“人生不只是按部就班的活着,还有诗和远方”。虽然这话不是骗人的,但是说给我们这些只能靠工资过日子养家糊口的人来说,诗和远方,真他娘的扯淡,徒增些对日常生活愤懑不满小资们伤感而已。

老陈兄还是那样,用蘸墨水的钢笔写字,无论时代怎么改变,儿时的习惯可能终其一生不变。一年,又过了一年,老陈的唯一变化时,头发一天天的显见的少了,头顶更光亮了。

办公室里,变化最大的应该是我。我已经不再周五背着行囊游走世界了。我的那些狐朋狗友的小资女青年们,都一个个成家立业,生娃喂奶上亲子班了,转身,大家各奔东西,走向另一种路径了。

一个新毕业的学生妹分到我们办公室。85后的孩子全然是另一幅面貌,她们自小在互联里长大,从来不看堆积如山的报纸,也从来不与同事神聊。独来独往,低头不语。如果她们发出声响,只会是手机滴滴的微薄更新的声音。

估计在她眼里,我跟老陈、老张、老王、老刘、小韩、小苏们也都是没有分别的,我们吃饭在后门口的食堂,接孩子上学在后门口小学,我们的生活就是从办公室到后门口这巴掌大的地方。

一日,晚上,在家加班写材料,发现u盘忘到办公室。材料紧急,只能坚强地打车回去取。这时我们已经从幽暗的苏联老楼搬到写字间里,老楼成半边楼,楼前的梧桐树也变成了硕大的停车场。

沿着电梯上来,走廊昏黑。捅开钥匙,门居然没有锁,阴暗的灯光从门缝挤出来。开打门的那一刻,我愣住了:在一缕屏幕之下,老陈对着电脑的脸有些发蓝,我看到,他戴着耳机,神情专注的哼着:“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想要飞呀飞,却飞也飞不高…”

猛然的,沉浸在唱歌中的老陈回头,看到我,一如他一样惊异的脸,那时,我们谁也不说话。

阴暗的屏幕光线,照着我们彼此的脸。我想:青春,就这样,曾经回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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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个 群众围观在“有些歌声会沉默”旁边

  1. lilan 说:

    赞!
    为我失去的青春而悲伤。

  2. 末日来临 说:

    白衣飘飘的年代。

  3. sun 说:

    写的很舒服

  4. 柳五 说:

    看到最后终于放心了,生怕是晚上到办公室,发现老陈在:1,撸管;2,跟别人偷情;,都没发生,我很欣慰。

    是不是我太邪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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