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件毛衣

@ 三月 14, 2012

原文首发于《关中麦客的麦田》,感谢作者“关中麦客”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关中八惠》】

1966年10月的一天,晚上准八时,我装束停当,领着几个“拥红”开始每天晚上在校园中的巡查。

拥红是“拥护红卫兵”的简称,这是建立在红卫兵组织下的二级组织。参加者全是家庭出身不好,但又追求革命的同学。这类组织的名称五花八门,除了叫拥红之外,还有叫爱红、捍红、卫红等等。名称虽然繁多,性质都一样,就是指围着红卫兵转,听红卫兵指挥使唤的人群。这样的人群有一个统称“红外围”。

几个“拥红”的装束和我是大不相同的。

我的装束是什么呢?首先,我左臂上带着的是“地区革命造反总司令部红卫兵”的臂章,而“拥红”带的是“地区红卫兵造反总司令部拥红”的臂章。

我穿着全套的军装,勒着军用的人造革腰带,腰带上的钥匙环里插着三角刮刀,提着一根二尺多长的用绝缘电木裁成的呈四棱形的战棍。战棍的一头用细麻绳编织着手扣,另一头的四个棱角上刻着锯齿形的缺口。三角刮刀是准备浴血奋战的,战棍是用来对付牛鬼蛇神的。而“拥红”们是不得穿军装的,他们手中也不许有任何的武器,有的只是一本小红书。因为,“拥红”们随时有可能跑到对立的阵营里去,或者他就是谁派来的卧底。所以不能给他们发武器。

再说了,那本小红书是最强大的精神原子弹,它可以对阶级敌人发挥最强大的威力,却伤不了革命群众。当然,也要考虑到“拥红”们的虚荣心和感情。所以在我带班的时候,我允许他们将臂章挪动一下位置,将那个“拥”字转到胳肢窝里去,猛一看,臂章上只留着个“红”字,牛鬼蛇神们一见还以为他们也是红卫兵呢。因为牛鬼蛇神们是不许抬头看红卫兵们的,除非他们想尝战棍的滋味。

《红卫兵墓群》之《遗忘》
《红卫兵墓群》之《遗忘》(图片来自网络)

我带的这几个“拥红”全是初三的学生,比我整整高三级,个子也比我整整高一头。可我是红卫兵,所以他们全都得听我的。看着他们毕恭毕敬地簇拥着我在校园中巡查,我满足极了,真是有志不在年高,出身好一切都好。

今天我们首先要巡查的是关押牛鬼蛇神的牛棚,同时还要抽查几个牛鬼蛇神的思想检查。因为我的头说了,这几个牛鬼蛇神最近表现不错,这份检查如果写得好了,明天的大会要讨论解除他们牛鬼蛇神身份,放他们出牛棚。

牛棚是我们学校的单身教师宿舍,房间小小的,门旁是一扇窗子。按规定,关押在此的牛鬼蛇神必须将桌子放在窗下,以备我们随时监视。这叫革命群众的眼睛总是雪亮的,要时时地监视阶级敌人的一举一动。依照惯例,巡查时是不能有响动的,必须蹑手蹑脚地悄悄地溜到每个窗子底下,从窗外先偷偷的观察在押的牛鬼蛇神在干什么,是在老老实实的写交代材料看革命著作呢,还是在打盹,或做对抗革命的事呢?

这些牛鬼蛇神大部分是我们学校的老教师,教课没说的。他们是深知教育心理学的,他们对待好学生有一套,对付调皮捣蛋的学生有一套,对付成了红卫兵的学生更有一套。所以要想知道他们是不是真心的拥护革命,先得偷偷地窥视他们,抓住把柄,再给他们致命的一击。这些话都是我们的头告诉我的。

头还说我,别的红卫兵在巡查时,总能发现这些牛鬼蛇神们的问题,你每次的巡查却总是平安无事。这说明你的阶级觉悟不高,说严重点的话,是个立场问题。听到这话,我脸红的像猴腚。尤其这话是当着好些个“拥红”的面说的,我都恨不得从下水道眼钻下去。

所以今天我离牛棚还很远的时候,就挥手让“拥红”全站住。我对他们说:“不要扎堆,一人去巡查一个房间,发现牛鬼们有不轨行为,立刻冲进去,抓住他的现行再叫我。”因为平时,我们总是一起,一个房子一个房子地偷看。别说是一帮人一起偷偷摸摸地干事情,就是一帮鬼偷偷摸摸地干事情也会有响动。这些牛鬼们贼着呢,他们耳朵灵得都能听得到我们的呼吸声,稍有响动,每个人都在桌前正襟危坐着,有的还嘟嘟囔囔地念着当时最革命的文章,或者在奋笔疾书检查材料。有时好不容易发现一个牛鬼在打瞌睡,但是突然间他就又摇头晃脑地念开了面前的革命著作了。

“拥红”们听我命令一下,立刻如鬼影般散开,溜墙脚,贴窗根,单眯眼,竖耳轮。一道道警惕的目光如闪着寒光的宝剑直刺屋内的牛鬼蛇神。此招果然灵验,不一会儿,就听一个“拥红”大叫:“拿出来,你还往那藏!”我们一众人手闻讯一震,立刻寻声杀到。我不由得紧紧地握起了战棍,准备随时出手。

这个“拥红”现场逮住了的是我们学校教高中历史课的一位女老师。我听别的同学讲过,这个女老师可以倒背得出从1949年到大禹他爹那时发生的每一件事。参加红卫兵的时候,听我们头说过这个老师可能生活作风不好,因为她从不和出身贫民的丈夫一起生活,老住在学校。头说:她这是出身所致,她出身臭知识分子家庭,看不起劳动人民。因为这,革命一起,她立刻被定成了牛鬼蛇神。革命前,我经常在饭堂遇到她,默默地从不说一句话,默默地吃饭,默默地洗碗,默默地离去。见谁她都会诚挚地一笑,微侧着身子为对方留下可走的路。她那时留着一头齐耳的短发,总穿着一身深色的衣服。

见我冲进来,那个首发的“拥红”立刻将一件正织的毛衣递给了我:我在窗外一看,她在偷偷的打毛衣呢!我一进来,她还往桌斗里藏呢!我要,她还和我抢呢!

毛衣上的三根竹签子已被折断了。看得出,这是这老师和“拥红”抢的时候折断的。

我说:“你为什么不好好写检查!”
女老师说:“我把明天的都写完了。”
“在哪呢?”
“在桌上。”

我看了看桌子上,果然放着很厚的一摞文字。我翻了翻,里面还夹了一张申请。申请上写着:

“革命的红卫兵小将,我请求你们允许将屋中的灯泡换成五瓦的。我是牛鬼蛇神,我不配多用革命群众发的电。此致。”

此致后边本有敬礼二字,是写上了又划掉了。这是当年的规矩,牛鬼蛇神是革命小将们专政的对象,他们向革命小将敬礼成何体统。

我问:“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女老师点点头。

“拥红”们异口同声:“你不老实。”这也是规矩,凡是革命小将追问牛鬼们时,无论他们怎样回答,周围的人必须说这一句话。如果场面再大一些,还要有人领呼口号:某某某,你老实交待!某某某不投降,就叫他灭亡等等。

女老师一激灵,赶忙改口说:“我老实,是因为这几个月的工资全扣了,我没有钱交电费了。”

我:“你为什么偷偷的打毛衣?”
女老师:“我孩子明天要去北县农村秋收了,我孩子人小身子弱,那里是山区,冷。我只是将我的旧毛衣给他改一改。不是新打的。”

我再仔细看了一下,果然如此,女老师是在改毛衣的袖子。

我:“你孩子是不是黑五类。”我知道让牛鬼蛇神的孩子去农村劳动是本地区造反派组织一项很严厉的措施。
女老师点了点头。

我:“毛衣针是哪来的?是谁给你送的?”
女老师:“这屋里有旧竹帘子,我自己刮的。”
我:“怎么刮的?”
女老师:“我把自己吃饭的碗打碎,刮的。”

我一看,果然如此。

“你为什么不回家,是不是看不起劳动人民?啊!”我没话找话。

“不是,不是。”女老师这时才抬起双眼,眼里满是胆怯。这女老师仍是一头短发,可已经花白了一半,像是顶着一头的严霜。

“哪是为什么?”

女老师沉默了,看了我一眼,那眼里满是哀愁。女老师颤抖着嘴唇,屈辱地说不出话来。女老师看着我摇了摇头,又低下了头。我周围的“拥红”们又是一声断喝。女老师嗫喏着说:“我有狐臭,他就不让我回家。本来这是七出之罪,可也不许我和他离婚。他只要我的工资。”

我那时是太小了,我所处的那个时代那时也太幼稚了。我不懂什么叫狐臭,那个时代对狐臭好像也没有什么办法。我不懂一个生活在那个时代的女人患有狐臭是怎样地被人歧视。而七出之罪也是我从那片荒漠中走出后才知道的。

我突然的想起来了,这个女老师正是头说的,明天打算开会研究放出牛棚之一的。

我说:“本来还要研究放你出牛棚。我看你休想了。”
女老师一听此话,颤抖地几乎要向我下跪:“不、不、不,不,嗷。小将。”
我没有理她,将毛衣掷还给发现这件事的那个“拥红”,对大家说:“走,我们去报告。”
出得门来,我听到女老师在屋内裂帛一样的一声凄厉:“小将,不敢呦。”

我其实还没有丧尽天良,我说去报告这句话有一大半是为了抖威风。报告不报告我还没有拿定主意,因为我当时也分不清偷偷打毛衣算不算破坏革命的行为。

巡查完毕,我上床睡下了。可一开始,我怎么也睡不着。我看着扔在地上的那件织了一半的毛衣,脑子里不知怎么地总浮现出女老师孩子的样子。我好像看见这孩子在山上背着一大捆的草,冻得直把草向身上裹。我又想起,我才上初中要住校,妈妈骑着自行车带着我去周边农村四处寻找鸡毛的事。妈妈将搜集到的鸡毛洗净,给我绪了一个厚厚的褥子。

半夜,我做梦,梦见我妈妈在一个很暗的灯下为我续鸡毛褥子。那灯光暗得几乎看不出是我妈妈。正在着急之时,忽然,妈妈也大声凄厉地叫了起来。我惊醒了,原来是我们的头在屋外大声的喊叫:集合,集合。

我奔出门外,大家在议论:“害怕的很,吊死的人真是害怕得很。”我的脑袋像是被谁用砖拍了一样:谁吊死了?有人说:一个牛鬼。我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傻得连气都不冒了。头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我的头上:“你看你吓得这个球样子,又不是你爸死了,这些牛鬼蛇神死一百个能咋,这叫自绝于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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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个 群众围观在“一件毛衣”旁边

  1. Chris 说:

    不知道该说啥……身处那个时代所有人都该反思

  2. 小曹 说:

    该好好反思一下

  3. Tim 说:

    在那个特殊的年代,很多故事值得回味的

  4. 匿名 说:

    不会吧,你居然也干过这么伟大的事呀。

  5. 匿名 说:

    看了,真让人感到心酸。。。。

  6. deep 说:

    这就是放全权于人民的无政府的后果。如果再来一次运动,肯定还会重演,毫无疑问。

  7. 拉矢·拉·德·郝欣苦 说:

    murder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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