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麸面饼

@ 三月 20, 2012

原文首发于《关中麦客的麦田》,感谢作者“关中麦客”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一件毛衣》】

一九六八年,我名义上上完了初中,和千百万中学毕业生一样,我也去了农村插队落户,在这广阔的天地里炼红心,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社会称呼我们为知识青年,简称知青。与我在一个知青点的还有六个知青,我的年龄最小,那年我十六岁。下乡的地方是临潼县玉川公社玉川大队龙骨堆生产队。这里地处骊山的最东边,地理教科书界定这儿的地形地貌为浅山区。土地贫瘠,雨是庄稼唯一的水源。自然环境很艰苦,农民的收入相当低。

我们初下乡的时候,国家每个月发给我们每人三十斤麦子,由我们自己从粮站来拉回来,在村里磨成面,作为我们的口粮。知青中年龄大的同学说,这根本不够我们吃,一斤麦子顶多磨八两面。他说,我们只能三十斤麦子磨三十斤面。这就意味着,麦麸也要磨进面里。那时我们也没有菜吃,一般是将这种面粉烙成饼,再将大颗的粗粒子盐在案板上用磁碗磨碎,夹在饼里吃。稀的吃食是用这种面粉打成面糊糊,煮成拌汤。为了多少有些口味,我们就在拌汤里撒很多的调合面五香粉和盐。

当地的老乡们从不这样吃,尽管他们的粮食也不够吃,可他们有粗粮和细粮,有种的菜和挖的野菜,他们可以这样吃和那样吃。他们身边有母亲和妻子为他们操持。而我们除了这三十斤麦子以外,什么也没有。

那时的日子真苦。比我大的这些同学都哭过,他们往往是一个人坐在高高的土坎上,面朝着远处的土峁悄悄地哭一阵子。我那时不知怎的,就是不掉泪。许是因为太小,大家不让我干生活上的事,感觉不到太大的压力。许是我以为在农村只是待一段时间,没粮的时候我就回西安,那里是我的乐园。

后来我明白了,那时我慈爱的双亲,总在家里盼着我回去,这才是我掉不下泪的根本原因。而我的同学们的家境都不好,他们回到家里见到的只是父母们无奈的愁容。没有避风港,是最没有着落和最心酸的事。

下乡的第一个月,就是这样的吃食,我们只支持了二十来天,就断粮了。没法子,大家只有回西安度粮荒。

走的那天,大家都起的很早,将不多的麸面烙成了饼,一半我们沾着盐当时就吃了,剩下的一半随身带着,准备到火车站再吃。因为,我们将走十来里的山路和十来里的平路。我把吃剩下的一块麸面饼装在放毛主席语录的袋子里带着。这是一个巴掌大的塑料袋,那时不像现在到处都是塑料袋。

当我们赶到新丰火车站时,天刚黑,原来打算乘的一辆客车恰恰刚开走,只有等下一趟。新丰车站是一个小站,只停慢车。下一趟车要到半夜十二点才到。同学们将自己随身带的半块麸面饼吃了后,都躺在候车室里的长条椅上沉沉地睡去了。

简陋的小站
简陋的小站(图片来自网络)

我这时突然特别想家,想到今晚就要回去了,又特别兴奋,既无睡意,又无食欲。由于没有灯光,一切都陷于黑暗中。同学们全睡着了,静静地没一丝声音。不大的候车室,这时显得特别空旷和漫无边际,黑暗和空旷中只有我一人独坐着。我尝试着想吃两口麸面饼,粗拉拉的实在难以下咽。突然,一股潮水般的委屈从心底猛烈地冲了上来,化作眼泪扑扑簌簌地掉在手中的麸面饼上。

这一刹那间,我想起从火车站到下乡村中的长长的土路;想起我担不动庄稼遭到老乡的嘲笑;想起由于我的睡铺是架在垒起的土坯上的一捆竹帘子,以至每夜总掉下来一、两次;想起在地里干活回来饥饿难耐一时又吃不上饭,急得先用从家里带的红糖拌生面压饥。下乡才短短二十来天,却活像走过了十几年的苦路,而且这路又看不到尽头。我先是默默流泪,最后竟呜呜咽咽地出了声。

这时,黑暗中突然亮起了一道光亮,在我旁边坐起一个人来。这是个像我父亲样年纪的男人,他按亮了他的手电。我想起,我们进候车室时,这个男人已先在这儿了。

他等我住了哭声,轻轻地问我:“你们是知青吧?”

我擦擦泪,点点头。

他又问:“你是哪一级的?”

我说:“初六八的。”

他说:“你比我的女子小一岁,我的女子也是知青,也在这一片下乡。”

我心中的酸楚没有退去,也不知对这个人说什么,没有吭气。

他说:“你是不是哪不舒服了?”

我摇摇头。

他说:“你们这是回西安吧。”

我点点头。

他熄了手电光,看了我一会儿,又说:“想家了?”

我的眼泪又想往出涌,他又按亮了手电说:“我刚才看你们的同学都吃了东西,你怎么不吃呢?”他用手电照了照我手中的麸面饼,问:“这是什么东西?”

我说:“我们烙的饼。”

他从我手里接过去,看了看说:“这么黑的面。”他熄了手电,“都一样,下乡的孩子都一样,受苦了。”

我的眼泪涌了出来。

他赶紧又说:“能吃就吃吧,车来还早着呢。”

我说:“我不吃,我要带回家去。”

这男人听了,诧异了一下。在黑暗中我能感觉到他是在认真地看着我。他迟迟疑疑地说:“拿回家,给你家的大人去看?”

我用力地点点头:“嗯!”

他不说什么了。过了一会儿,这男人小心翼翼地又按亮了手电:“孩子,当大人的,谁都不想让你们吃苦,你知道你们到了乡下,家里的大人心里多操心。你再把这样的吃食拿回去,他们会想不开的。孩子,要么吃了,要么扔了。苦自己已经吃了,何必再让大人知道呢?”

我没有再说话,他也没有再说话。他看我了一会儿,熄了手电躺下了。

当我静静听他讲完,心中也变得静静的了。

黑暗中,我一直没有看清这个男人的样子,只记得他的个子不高,带着一顶帽子。这件事情一直在我的记忆里,时时想起。由于没有看清他的脸,以至于在父亲去世后,每当我回想起此事时,总是将父亲的模样叠加在这个男人的脸上。

火车终于远远地来了,我叫醒了同学们,回身见这个男人还睡着,便推了推他说:“叔叔,火车来了。”他翻身坐起,又按亮了手电:“你们走吧,我还得去渭南,我还有一个孩子在那下乡呢。”

我追上同学们,越过一道铁轨向停靠火车的站台跑去,这男人一直用手电给我照着亮。过铁轨时,我掏出那块麸面饼远远地抛了出去。一刹那间,我突然感觉到,我还将什么东西也远远地抛掉了。

抛麸面饼时,我故意轮圆了手臂,我想让那个男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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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个 群众围观在“一块麸面饼”旁边

  1. Tit!! 说:

    抛麸面饼时,我故意轮圆了手臂,我想让那个男人看见。
    。。。。。。。
    抛麸面饼时,我轮圆了手臂,我想让那个男人看见。
    。。。。。。。
    那个男人看见:我轮圆了手臂,抛出麸面饼。
    。。。。。。。
    这个结局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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