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的性

@ 三月 21, 2012

原文首发于《当下最美》感谢作者“孔明”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买车记》】

一位女同学去我的家乡,喜欢了路边的风景,便一边留恋,一边欣赏。忽然内急,恰好迎面走来三个农妇。她问:“婶,哪里有厕所?”三个农妇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那意思是:“你找不见厕所?”一位年长者教导她:“我娃瓜的,乡下哪里不是厕所?树背后一闪,背旮旯一圪蹴,包谷地里一弯腰,就解决了。”女同学事后告诉我:“乡下怎么那样呀?”我笑答,却笑得暧昧:“不那样,该怎样呀?要不叫乡下呢!”

我告诉女同学:我小时候,已经有性别意识的时候,对新媳妇心有暗想,应该就是想入非非的那一种想。一次,去赶集,紧跟着一个新媳妇,心忐忑,又轻飘飘。乡下的路,不是穿越沟林,就是隐蔽庄稼地。夏秋时候沟被树荫着,森森的,单身女人是不敢进去的。新媳妇前头走,一个男人跟后头,她一定会站在显眼处,等多来个人再走。我是小孩,她就不管不顾。走进田间的小路,拐一个弯,不见了她踪影。我立住脚,左顾右盼,生出怪想。那时候爱读神话故事,看见树木、花草都疑神疑鬼。暗忖,生出暗怵:莫非我撞见了女鬼?或者撞见了狐仙?心毛毛的,想挪动脚,却激灵一个冷战,又打了一个趔趄,不相信了自己眼睛。那新媳妇从包谷地里急匆匆出来。我不跟她了,受好奇心驱使,进了她现身的地方。诧异,费解,不相信眼睛。新媳妇也…?她那么美!很长时间,我不能把新媳妇和我看见的东西联系起来。我以为只有小孩和猪狗牛羊鸡才拉屎。这一次跟踪,算是长了见识。

我对家乡的记忆多停留在上世纪的70年代。那时候,我的年龄在渐长,性别观念也在渐生,对两性关系开始了不自觉探索,也有着窥视的下意识。乡下随时随地可方便,乡下随时随地窥视也方便。家乡是岭,平地少,沟梁多,树木簇生成林,夏秋的地为庄稼覆盖,人便于隐蔽,也便于被窥视。不是存心要窥视,是不留神就已经窥视。孩子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朦胧的性意识、性启示、性诱惑不知不觉中被播种在了心田里,加上自己觉悟,不师,倒多半自通了。

家乡人盖房,后院是少不了的,却多半没有前院,房门前是场,公用的。邻里串门,孩子走动,门开着端直就进,门闭着也是推门就进,主人是不犯病的。但后院是个禁区,不能涉足。如果要进人家后院,非得征求人家同意。后院是一家人的方便处,也就是外人的不方便处。一些人家讲究,方便处固定,围个包谷杆墙,人蹲下看不见屁股为宜;再讲究些,苫些麦秸草,不为遮人眼,只为遮雨雪。不讲究的人家后院放养猪,猪满院走,满院踏粪,满院就成厕所了。家乡人喜爱在房前屋后栽树,后院一到春夏秋,树荫得不见了日月星辰,外边人看去是一堆树,密得透不进去目光,里边就神秘了。猪嗷嗷,人吆喝,听声,能分别出男女,知道人进后院了。有女子的人家,后院常晾些花花绿绿,惹眼,不用猜,那必是内衣。小时候未闻有人窥视人家后院,至少未有窥视被捉者。倒是邻村有个传闻,说是一个光棍常爬到树上偷看人家后院,被女主人发现,女主人佯装不知,预备了一盆洗脸水,等候光棍潜伏树下时隔墙泼出,光棍吃了哑巴亏。乡下人面善,心更善,不像王熙凤,兜头一盆污秽。那后院的神秘,挥发的是性的信息。

我舅家的村子坐落在一面坡上,村大,一排排房屋梯级而建,错落有致,后院的外墙是高崖,崖棱是路,人走,一低头,那后院尽收眼底。平日行人不多,一村的人沾亲带故,不很在意,但在意路人。遇到赶集,人络绎不绝时,俯瞰人家后院,常有鲜红的伞晃动,那执伞人不是刚过门的媳妇,就是未过门的年轻女子。青天白日,伞给单调的后院增添了亮色,使过路人忍不住要多丢下去一眼。

户县农民画 打场
户县农民画 打场(via:杨浪)

家乡人封建,尤其是性,嘴上回避。上世纪70年代吃大锅饭,生产队出工,男女不同工,也不同酬。干活是男人扎堆,女人也扎堆。男女非亲非故,不走近,走近必有事,有事说事,选在人堆里,高声。如果不愿意别人听见,那就要费周折,传话,或者让同性人去说。男女不同走,特别是一男一女。即便是夫妻,走路也是一前一后。夫妻不在人前亲热,除非要过河,否则拉手都会被人取笑。乡下人忙中找乐,众目睽睽中偏把人家一对夫妻往怀里推、拽,被推的扭捏,被拽的想挣脱,围观的人都嘻嘻哈哈。未过门的媳妇回门,时常姑姨婶嫂跟着,不与未婚夫婿照面。如果照面,不打招呼,彼此低头几乎是本能,闪身过去,不能回头。姑娘矜持,害羞,才受好评。罕见有自由恋爱的,有,百分之百遭受非议,严重程度可比偷情。两情相悦只能是埋在心里,我给你买个围巾,你给我做一双布鞋,预备好了期盼过年,你来我去,礼尚往来。平日轻易不能亲近,更不能零距离接触。肯定害相思病,治病的处方是结婚证,但主动权不在自己手里,必须听命于父母,做儿女的公然说想结婚,那是不自重。性欲只能憋着,性饥饿只能忍着。人老几辈子都这样,习惯成自然。

再封建的乡村,也有性释放的窗口。有时候,有的地方,明晃晃的无顾忌,是赤裸裸的性教育。记得小时候,娃们喜欢结伙去给生产队的牛割草。理想的去处是妇女锄草的地方,前边锄,后边拾。妇女一溜儿排列,慢悠悠挥锄,嘻哈哈说笑。常有老年妇女退后几步,弯腰,举臀,不把娃们放在眼里。娃们是知道羞耻的,忙低头。也有不规矩的,偏看,一旦被发现,难听话就像炮弹,不绝于耳。实际上,骂是个态度,只能当耳旁风。一排的妇女回望,旋即哄笑。娃们一哄而散。

种地、收割、摊场、刨红苕、挖萝卜等活计,需要男女配合,男女就合为一处。男女搭配,干活不累。歇晌的时候,同辈的男女容易发生“战事”。几个壮实的嫂子扑倒一个小伙子,把裤子扒下来,扔到树梢上去,让小伙子出洋相。也有几个小兄弟扑倒一个嫂子,手上去不忌讳,占尽嫂子的便宜,惹得周围的男女不分辈分,都哈哈大笑。这叫“耍嫂子”。有一次摊场,出动了小学生帮忙,我们的女老师被几个小伙子“耍”了,只穿着背心、花裤衩奔回学校。我不懂得那叫“耍”,以为是“欺侮”。上课铃响,女老师进了教室,红扑扑的脸,笑。我就嘀咕大人都莫名其妙。

小时候我一直奇怪:姑娘不出门(婚嫁),神圣不可侵犯。谁对姑娘动手动脚,那一定是吃了豹子胆,等着挨打呢。可是出嫁这一天,姑娘出娘家门,进婆家门,早上不过到晌午,变媳妇了。变媳妇的第一标志是,同辈的男子可以“耍”她。新婚三日无大小,长辈中的男子也“耍”得。这就是“耍媳妇”。说“耍”,那是“真耍”,在身上蹭一下,摸一下,不算犯规。等到晚上闹洞房,“耍”更放肆了。我的门中嫂子过门,几个人嚷着“掏长虫”、“掏鸽子”。一条围巾从这个裤腿脚塞进去,由那个裤腿脚掏出来,就是“陶长虫”。一块手绢,绾成鸽子形状,从这个袖口塞进去,由那个袖口掏出来,就是“掏鸽子”。一般是强迫新郎来完成,如果新郎不配合,或者不谙个中玄机,那就让别人占新媳妇便宜了。这是个哑巴亏,只能忍。

乡下人热衷听房,男女老少都可以听,却以老的、少的居多。我小时候听过几次,听的过程很神秘,很好玩,很投入。过后大人问,一问三不知。曾有大人问我听到了啥,我说听见“呼”的一声,大人笑哈哈,说:“那是吹蜡!”不明白,想明白,所以娃们也讨论。渐渐的,逮着了大人的话,才悟出了些听房的门道,可这时候我已上高中,上大学,没有听房的机会了。

结婚

乡下女人的变化是耐人寻味的。新媳妇虽然可以“耍”,但“耍”期一过,还是要自重的。仍可以笑耍,但不可以再随便动手动脚。刚过门的新媳妇,矜持,羞涩,不串门,被认为是上德。平日衣服裹得严严的,不给人轻佻的感觉。怀了孕是高压线,人多敬而远之。及至分娩满月,像换了一个人似的,抱个娃坐在人多的场合,怀敞着,奶头系在娃嘴里,一点儿也不难为情。故此,一村的乳房,多半人都如数家珍。

孩子是哪里来的?我们孩子也讨论,各是各的答案,都相信自己妈的话,谁也说不服谁。我妈说,娃是从涝池里捞的。乡下的夏天多雷阵雨,雨灌满了涝池,水溢出来,爬一地的青蛙。我就想当然,以为把那些青蛙拿回家,就能变成娃。我逮了许多,又放回涝池了,因为我妈说,我的姊妹弟兄已够多,养活不过来了。我信以为真,可我还是有了妹妹,我没有质疑,我自己已经确认我妈是在哄我。至于为什么,想知道,却不能知道。邻居有个女孩,她妈说她是从野地里拣的,我一直取笑她是野娃。为了不让我说,她时常用红苕、柿子贿赂我。最终,我还是知道了孩子出处。一晚,我妈已上炕了,又急火火下炕,说是去堂哥家。我是我妈的跟屁虫,非跟不可。我被哄睡在隔壁的炕上,半夜里一声啼哭刺耳,惊醒了我,我一轱辘下了炕,立在门口目瞪口呆。我对最好的一位玩伴耳语:“娃是屙下来的。”

一村的人像一家人,杂姓,却排列了辈分。男女不同辈的,同龄,但不思婚嫁;同辈的,即使般配,也不撮合。方圆十几里,流行娃娃亲。一个学校,管几个自然村,一个教室里,难免有订了亲的。不是冤家不聚头,那真是了一对冤家,你不理我,我不理你。娃们就恶作剧,偏把两个人往一处拽,羞得女孩捂住脸哭。女孩一哭,娃们作鸟兽散。但不长记性,过几天又故伎重演。娃娃亲,对娃们也是一种性启蒙。娃们至少心里有了一个谱儿,人是都要婚配的,只不明白,有的这么小就先“占”了一个媳妇,有的却没有,譬如我。其实心里挺想的,却怀里揣着,不敢流露,让人窥知了心里想媳妇,那是很丢人的。

男孩的心思,没有大人关注。我的心思我知道。分明对异性感兴趣,却装作一点兴趣也没有。遇集的时候,抱个书,坐在路边的柿子树下,一半的兴趣在书里,一半的兴趣不在书里。远远看见花衣服、红衣服,甚至看见红包巾、花围巾,眼就热,心就跳。等走近了,却埋头在书里,没有了正视的勇气;等走远了,又巴巴望,目送到看不见为止。邻居家来了一个女孩,就总想从人家门口过,为的是去瞥那一身新衣服、俏脸蛋。如果母亲让去邻家借东西,那是求之不得的美差,携忐忑的心去,热脸说了来意,拿了东西急出门,离开了还不知道人家女娃长个啥模样。不论是哪里的女孩子,好看的都动心。乡下人呀,恐怕都是这样长大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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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个 群众围观在“乡村的性”旁边

  1. 兔子 说:

    文字朴实自然,的确是乡下才有的景致。

    儿时谁家娶了新媳妇,总是会闹洞房,我们小孩子也总是会被赶出来。

    七八岁的时候哥哥娶了嫂子,闹洞房的时候同村的哥哥把我哥肩膀打的都红紫了。我在旁边急的不知咋办。印象最深的就是必玩不可的鬼子进村。花姑娘滴要西。

  2. Tit!! 说:

    赤裸裸的乡村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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