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的旧书

@ 四月 1, 2012

原文节选于《严建设》。感谢作者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北火巷内淘旧书》】

每次逛古旧书屋和旧书店旧书摊时,我每每希望寻觅到我过去失去的书籍。

20世纪70年代是个混乱的年代,那年月哥们借书绝大多数不会归还,异性之间除外,也许是醉翁之意。其实开玩笑的说,当年与其说是借书还不如说是要书、是骗书。上初中那年,班上的团支部书记来我家,动员我写入团申请书,然后借去了《红日》、《西游记》和线装本的《聊斋志异》。借的时候信誓旦旦说还,很久很久不见归还,老父很不高兴,屡屡催促我去讨要,我自己反倒不好意思开口。

有次去他家一直无法开口,当时他拉肚子,胡乱在床下扯了几片发黄的纸一道烟飞跑去了院内的旱厕。我忐忑不安,稍坐了一阵,这不安渐渐增强,鼓起勇气掀开他家床上的褥子一看,我那几本宝贝书籍竟被他拆散作了厕纸,在芦席上铺开好大一片。很愤恨很无奈拔脚走了。后来明白他为何在扯纸之际用褥子盖住手的。此人后来作了某银行信贷科的主任。

当然,那年月借书者大多是亲朋好友,一借不还印象深的有几十本:《晚笑堂画传》、《陈眉公全集》、《古希腊罗马哲学史》、《西方伦理名著选辑》、《艳阳天》、《李自成》、《家常菜》、《你到底要什么》、《六十年的变迁》、《水浒》等等、等等。而除《水浒》外,在旧书市场这些书籍我竟没看到过。淘到这些书也就是过去的情节,不敢说梦寐以求,毕竟是个心结,比较挂念。

中国大地上从20世纪60年代中后期开始,闹起了文革。文革中对文化毁灭性的打击莫过于破四旧、立四新。相当于竹帛烟销焚书坑儒。那年月几乎看不到书,嗜书者看到旧书立即两眼放光,饥不择食,好像饿狼发现猎物一般,想扑过去据为己有志在必得。

1966年,我10岁,所居住的院子一度是西安市抄家办公室所在地,成年累月有红卫兵在后院骄傲地焚烧古旧书籍、字画,砸毁老旧唱片、古代瓷器。颇具历史使命感。当然会有漏网之鱼,我给抄家办公室的干部献点殷勤,帮忙干点活,打扫打扫卫生,就能趁机顺点书籍带回家看。当然女干部每每千叮咛万嘱咐这是四旧毒草,看完必须烧掉,万一被人发现咱都得嗝瓦西。边说边从上衣兜抽出钢笔在封面上唰唰画个大叉叉,并写下大毒草供参考批判8个字,以备不虞。

1966年夏季开始,全国所有学校包括小学都渐渐停课了,学生们绝大多数参加红卫兵去造反。一直到1967年11月寒冷的冬天复课闹革命为止。10余岁的我几乎通宵达旦在阅读,书籍在天亮都被要回,自己也不敢违背诺言。那个时期除过世界名著外竟读到了一些鸳鸯蝴蝶的言情小说,比如《夜深沉》、《啼笑因缘》和《小扬州志》等等。

当时家里只有个8瓦的日光灯,父亲入睡后为节约电费而不许开灯。夏季的夜晚很短,我就坐在院子过厅看个不亦乐乎,可谓废寝忘食。身边是劲头十足打扑克玩升级的女干部和邻居,鼻子上都用口水贴着纸条。还挂着点着驱蚊徐徐冒烟的艾蒿绳子。看到趣妙处我不觉手舞足蹈,猛拍大腿摇动身子,哈哈哈笑出声来,女干部莫名其妙,伸伸懒腰指我额头笑骂:你们看这个小瓜怂!不会中毒了罢?赶紧收拾睡觉去,天都快亮啦。饿很饿很。

20世纪70年代初的一天,家兄从外县回家,带回一木箱子书籍,50多本,主要是文学书籍,说是从家里带出去的,并用硬纸板写了《夫子治家格言》的一段话: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末尾写着余生无所好,唯嗜诗与书。用小钉锤咔嚓撬开木箱的一刹那,着实令我喜出望外。

旧书

有一天,有位老同学的家兄问我借范文澜的《中国通史》,却不过面子借给了。那年月人面皮薄,大多数人不要意思讨要。后来在其家发现竟存有一套中华书局10卷本的《史记》,回家告诉家兄,家兄再三怂恿我去借来一观,我登门踌躇半日,不好意思开口,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至半夜,喝了几大茶缸白开水,屡次如厕时都在筹措如何开口。临走时硬着头皮开口借,被那人一口拒绝。意外还了我的《中国通史》。那年我14岁。

20世纪70年代末的一天,我还在阎良插队,因一起意外事情向一个老同学借了7块钱。老同学家境算有点钱的,可能知道我还不起,开口借去了线装石印本的《宋六十名家词谱》一函12册。那7块钱我至今没还,只是后来对他有所馈赠聊表谢意。那套《宋六十名家词谱》也就永远离我而去。1988年秋季的一天,我偶尔游逛书市上曾见到过,书商索价2000元,我嫌贵没买。当时还有刘文西的一幅陕北女孩索价4500元,也嫌贵没买。当然我纵使见他也不会索还的,想象至少他会睹物思人。

1967年夏季的一个夜晚,我家有亲戚来访,说了很多恭维父亲的虚话。非常意外的是,那亲戚从布兜里拿出1条纸烟做礼物,父亲眼前一亮,颇感意外和感激,那是条精美带锡纸的光荣牌香烟,淡黄色包装印有大红花和五角星,非常贵,当年卖3.1元/条。父亲收藏在箱子里舍不得吸,照旧卷他的羊角把吸。此后每每来客人时才摸索出做招待用。

那时家境甚贫,市场上的纸烟太贵,最便宜的羊群也得9分钱1包。大部分人买不起,都用旱烟锅。父亲是自己卷旱烟吸。薄白纸裁成1寸宽2寸长,裹点廉价旱烟丝,前粗后细,前头搓个捻子,后边含嘴里,戏称是羊角把。弥漫在屋子里的烟味比较辣呛。后来买了卷烟器,我家孩子都会制造纸烟,当然是贪玩。是个长木头盒子,有半条纸烟大小,中间镂空有槽子,夹着厚墩墩的塑料布,使用筷子逼过去卷烟。

那天赠烟的夫妻俩不断恭维父亲,还讲了不少笑话,我全家人都乐不可支。可夫妻俩告辞时提出要借父亲珍藏的《石头记》。上下册厚墩墩的精装本,竖排繁体字,封面是竹丛,竹丛前是面庞稍嫌丰满、眼睛细长、嘴巴极小却没脖子的林妹妹。如今半个世纪过去了,几十年里父亲念叨过数次:咋搞的,那谁谁把《红楼梦》咋还不给我还回来?如今父亲12年前业已作古,那套《石头记》至今没影。也可能俩夫妻借书时根本就没打算归还。成了又一则刘备借荆州的私案。说明一下,那年月人们大都买不起书。

父亲是个会计。工余之暇多年来靠床头、如厕阅读成了习惯。纵使家里再穷再揭不开锅,从50年代开始却坚持订阅《参考消息》、《人民文学》。其收藏的书籍大半在抄家时被黄雁村核算店的造反派们毁损和遗失,小部分被我借给同学无法要回。

其中被抄家抄去最珍贵的有一小木箱碑帖拓片,部分是裱好的册页,拉开看感觉很奇妙。父亲对此颇感惋惜,说其中有张拓片是年轻时用1根小黄鱼换来的,比划有筷子粗细、2寸长短,足金。这些拓片被造反派抄家后就失踪了。那些抄我家、昧去拓片、书籍和古钱币者,后来官运亨通,有个姓车的家伙曾于80年代在碑林区法院作了法官,此系后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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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个 群众围观在“我家的旧书”旁边

  1. 阿Q 说:

    我家现在还留着那种巴掌大的小人书
    旧书不知道是材质的问题还是怎么
    虽然纸发黄但是有一股书香味
    现在的书,教科书都特难闻
    现在的书总把书名起得特别功利化
    比如什么两分钟看透人 听名字就倒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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