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瑾与鲁迅

@ 四月 7, 2012

【原文首发于《天地人》杂志,感谢作者“冷风过境”(微博)的原创分享,曾撰文《当我们谈励志时,我们谈什么》】

两个同乡

1905年12月8日,陈天华因抗议日本颁布“取缔清国留学生规则”而蹈海自杀,这个写出《警世钟》、《猛回头》的革命青年,希望用这种激烈的方式唤醒人心,戮力革命。

第二天,中国的留日学生在留学生会馆召开陈天华追悼会,商讨集体回国革命事宜。会场发生激烈争论,官派留学生反对回国,其中一个身形瘦小的男青年表现得格外激烈。就在争执不下之际,秋瑾推开众人,刷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刀,指着这位青年和另外几个反对者,宣布他们“死刑”,并大喝道:“投降满虏,卖友求荣。欺压汉人,吃我一刀。”

事情到这一步,已经无话可说,数日后,秋瑾启程回国,自知此行凶险,她临行前与友人王时泽投书一封明志:

“吾自庚子以来,已置吾生命于不顾,即不获成功而死,亦吾所不悔也。…男子之死于谋光复者…不乏其人,而女子则无闻焉,亦吾女界之羞也。愿与诸君交勉之。”

从抽刀怒目到归国殉死,秋瑾走了很长一段路。

1903年,秋瑾随进京赴任的丈夫王廷钧来到北京,此行成为她一生的转折。身为官员内眷的秋瑾在京城结交了不少友人,眼界逐渐开阔。终生挚友吴芝瑛也是此时相识,这位出身书香门第的女子为秋瑾介绍了不少新书、新报,其中就有陈天华的《警世钟》和《猛回头》。辛丑之变以后,神州陆沉,遍地疮痍,仁人志士砥砺救国,革命风潮大起,深受撼动的秋瑾渐趋倾心革命,她视陈天华为自己“启蒙开智”之人,推崇备至。从此时起,秋瑾穿起了男装,以示与清朝决裂,她要像男子一样从事革命,并要做得更好。

家庭的牢笼与国内的暮气,让秋瑾感到被束缚住了翅膀。一个名叫服部繁子的日本女人适时走进了她的生活,她眼中的秋瑾简直雌雄莫辨,“高高的个头,蓬松的黑发梳成西洋式发型,蓝色的鸭舌帽盖住了半只耳朵,蓝色的旧西服穿在身上很不合体,袖头长得几乎全部盖住了她那白嫩的手”。服部繁子是京师大学堂日本教员的妻子,她介绍了日本自明治维新后社会的发展,女学的进步,这让“悲中国教育之不兴,国权之不振”的秋瑾茅塞顿开,她决定留学日本。

秋瑾
秋瑾纪念照

1904年6月28日,秋瑾赴日本留学,由于丈夫反对,旅费匮乏,她只能女扮男装,怀揣一把短剑,和三教九流挤在三等舱里。在日本的学习生活紧张而惬意,秋瑾穿起和服,配上武士刀,去照相馆留影,这成为她最经典的形象。她加盟了多个团体,结识孙中山,加入同盟会,革命之火在心头熊熊燃起,女侠的名号不胫而走。那个被她用刀指着宣判“死刑”的青年,和她既是校友,也是绍兴同乡,对秋瑾颇有好感:“秋瑾姑娘很能干,有意见就当面提出,语气很坚决,不转弯抹角,所以不少人怕她。但是她爱唱歌,好合群,性格爽朗,而且善豪饮,讲话精辟,又热心公益,所以很多人喜欢和她接近。虽然秋瑾姑娘生得很秀气,但人品很高尚、正派,所以很多人不敢在她面前讲浮话。”

矢志革命的秋瑾如烈火飓风,文艺青年坐而论道式的革命必然为她摒弃,她是彻底的行动派,“不惜千金买宝刀,貂裘换酒也堪豪。一腔热血勤珍重,洒去犹能化碧涛。”她崇敬的陈天华蹈海自杀,则让这腔热血完全沸腾。当秋瑾乘船回国,与诸同志依依惜别,唯一不留意那个被她判了“死刑”的同乡,在她心里,这样踌躇不前的人是怯懦的。只是,她不会知道,这个为她鄙弃的青年,将会走上一条比她更远的路,并将她的形象永生在文字里。

出走

没有一片叶子是没有来历的,秋瑾也不是一开始就是那个秋瑾。

出身于官宦人家的秋瑾,春闺里的少女情怀同样似水柔情,她善刺绣,工诗词,“一湾流水无情甚,不送愁情送落红。”和一般大家闺秀不同之处,是她自幼习武,缠足缠了一半,就随着世风进步放掉了。她如同传统的才女,适龄之年,父母做主,嫁给了一面不识的富家子王廷钧。她与这个识见才气均不如己的男子,擦不出火花,琴瑟不谐,夫妻之情并不因一子一女的降生而改善。“知己不逢归俗子,终身长恨咽深闺。”她遭遇着历朝历代才女们的相似命运,过去的人无声无息地忍耐了一生,但是如今,时代变了。

有的人却不知道时代变了。1906年6月,秋瑾归国仅半年,她年轻的同乡也回到绍兴省亲,一场母亲安排的婚礼捉住了他。新娘下轿的时候,脚上的鞋子意外落地,露出穿着小鞋的脚。孝顺的青年无法拒绝母亲的心意,机械地完成了婚礼。同月,他就逃回了日本。包办婚姻的阴云笼罩了他的后半生,尽管是男子,但由人摆布的无力与屈辱,却与女子并无二致。对婚姻,对女性,青年陷入沉思。

京城的生活彻底改变了秋瑾。尚武精神与新思想的融合,让她迸发出强大的生命力。她穿男装,佩宝刀,号竞雄。她要救国,救民,救自己,救女性。17岁她便写下“红颜谁说不封侯”的诗句,此时更认定“人生在世,当匡济艰危,以吐抱负,宁能米盐琐屑终其身乎?”而且“这并不是我个人的事,是为天下女子,我要让男子屈服。我要做男人也做不到的事情。”

有一颗雄狮之心的女人,无法久困于家庭的樊笼,何况这个家里还有一个不爱的男人。 “女子当有学问,求自立,不当事事仰给男子。今新少年动曰‘革命,革命’,吾谓革命当自家庭始,所谓男女平权事也。”当这个男人在一次冲突中失手打了她,出走就成为必然。这个被后世看做反派的男人,其实并不坏,他只是有一切平庸凡俗男子的特性,他不很干涉秋瑾的行动,为了接近她,还曾研习过洋文。但家雀是无法拦阻一只鹰飞翔的,当所有挽留的尝试用尽,这个男人终于认命,他转而请求服部繁子做秋瑾的引路人,他不放心妻子独行。

留学日本成为秋瑾自我塑造的最后一块拼图,她变成了后世熟悉的秋瑾。她像个男人一样生活,“身不得,男儿列;心却比,男儿烈。”宝刀,豪饮,热血,侠情。她的世界里有革命,有女权,有主义,唯独没有家庭。她东渡日本后仅探视过一次子女,还是为了向公公索款办报。朋友问起她的家庭,她说“如隔世矣”。秋瑾就义后,她的丈夫王廷钧哀伤过度,病延两载,不治身亡,年仅30岁。其子王沅德则终生不为母亲写一个字。

秋瑾
1904年始,秋瑾开始着男装(图片来自网络)

她的悲哀还在于身份的尴尬。她以仿效男子装束,行超越男子之事,以期世人对女子的认同。但这种以湮灭女性身份获取男性式成功的抗争方式,更像是对“男女平权”思想的讽刺。服部繁子曾告诉她,“女子生来决不比男子差,作为人都是平等的…穿了男子的服装,但身体是换不了的,女子到哪里也是个女子,要毫不自卑地、堂堂正正地活着,才能使男人敬慕…你硬要战胜男子,反而表现出你软弱的本性。”但这样的想法,秋瑾拒绝接受。

她更大的悲哀来自于身后。1907年7月初,起义事泄,秋瑾被捕,旋即被斩首处决。全国报纸,清流人物,纷纷为她鸣冤叫屈,人们诟病清廷未有口供即行杀戮,愤慨女子不当斩刑。其间秋瑾的女性身份被有意无意凸显、放大,报纸将她渲染为弱质女流,她临刑前手书的“秋风秋雨愁煞人”,更唤起人们对一位“纤弱”女性的同情。没错,唤起人们义愤的,不是志士殉国,而是红颜喋血。对事事与男性争胜的秋瑾,这意味着什么?

1909年6月,秋瑾去世两年后,她年轻的同乡也从日本归来,在绍兴一所学校做教员。他的家与秋瑾的旧宅只隔了几条巷子。未几武昌首义,革命成功,秋瑾的同志忙于新事业,无暇顾及这位旧人。此时,已经成为校长且并不年轻了的同乡,却多次去她坟前凭吊,怀念这位特别的同窗。

革命

秋瑾死时,有人透过人群的缝隙往刑场看,一个女子躺在血地里,人显得很瘦小。她是主动赴死,有生还之机却自求死地,一如当年的谭嗣同。她离开日本时就有心“做中国妇女界为革命牺牲的第一人”,现在这个信念更坚定了,“革命要流血才会成功,如满奴能将我绑赴断头台,革命至少可以提早五年。”

不用五年,四年后辛亥革命成功,清廷倾覆,民国建立。以一死醒世的秋瑾功不可没,人们称她为女侠,为她树墓表,立秋社,建悲秋亭,各种文学体裁皆有关于她的作品,死后哀荣,声名之赫,一时无两。

但有个人却冷冰冰的看着这一切,不以为然。当年他反对她的激进,如今对她的赴死也难苟同。这位秋瑾的同乡如今身在北京,白天在教育部供职,晚上则静静坐在院子里想心事。这已是1918年,时局动荡,江山几度易手,民国肇始时的革命同侪多已零落,女侠的名字渐为时间抹净。他曾呼吁严惩凶手,如今则愿为她写点什么,为了忘却的纪念。同年四月,他开始为一本名叫《新青年》的杂志写文章,署名是鲁迅。

鲁迅
青年鲁迅(图片来自网络)

秋瑾去世12年后,鲁迅在《新青年》发表了小说《药》,主人公是为革命牺牲的夏瑜,夏秋相对,瑜瑾辉映,夏瑜正是秋瑾。在小说结尾,荒草离离的坟上,放着一个花环,表明人们不曾忘了她。其实,是鲁迅不曾忘了她。见识了太多死和血,瞒和骗的鲁迅,对秋瑾之死有着复杂的情感,小说里的革命者纯洁热烈,试图用生命唤醒民众,但血尚未冷,就被愚弱者当成了医治痨病的稀奇药引,悲凉如此,何以忍闻。

鲁迅眼中,秋瑾的死颇为不值,他反对一切无谓的牺牲,对追捧者尤其警惕。1927年,鲁迅到中山大学任教,青年开欢迎会。此时正值国共决裂,蒋介石大肆屠杀共产党人,在学生的掌声里,鲁迅首先申明自己不是“战士”,“我只好咬着牙关,背了‘战士’招牌走进房里去,想到敝同乡秋瑾姑娘,就是被这种劈劈拍拍的拍手拍死的。我莫非也非‘阵亡’不可么?”在鲁迅看来,行事高调的秋瑾是被同志们捧杀的,“叫喊几声的人独要硬负片面的责任,如孩子脱衣以入虎穴,岂非大愚么?”

鲁迅是谨慎的,遇事总要停两步想一想,秋瑾却事事争为天下先。她和鲁迅,虽系同乡,却非同类。敏感如鲁迅,遭遇屈辱与挫折的痛苦,不会低于秋瑾,但秋瑾会拔剑而起,他却赞成堑壕战。即使对包办的配偶,两人也态度迥异,一个舍弃,一个不忍弃。鲁迅是冰,他看到了秋瑾殉国背后的荒诞与苍凉,指引人们质疑一切崇高的狂热。秋瑾是火,她雷厉风行的燃烧,以炽热情怀融化一切麻木的灵魂,她身后并不全是鲁迅所认为的苍凉,而是确实做成了令万个须眉黯然逊色的壮举。瘦小的鲁迅,是不入秋瑾的襟抱的,但命运奇妙的让两人产生联系,并以后者的冷衬得前者更加火热。

1907年7月15日凌晨,管牢的禁婆打开牢门,秋瑾被押出牢房。临刑前,她向监斩的县令李钟岳提出了三个要求:给亲友写信诀别,临刑时不脱衣带,死后不以首级示众。清朝的律法,女犯处死时要剥光衣物。李钟岳答应了她后两个要求。片刻之后,绍兴的轩亭口,天还未放亮,正是黎明前的黑暗时刻,一代女侠秋瑾结束了生命。也许只有在那一刻,剔除了革命雄心和与男人争竞之心,她才重新回归为一个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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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个 群众围观在“秋瑾与鲁迅”旁边

  1. 关中麦客 说:

    慷慨赴死易,从容就义难。

  2. 午夜咖啡 说:

    很缺这样的人

  3. 柳五 说:

    当年那些人们可能并不是都清楚怎样改变这个世界,不知道应该想办法把肆虐中国大地几千年的权力用制度关到笼子里面去;但他们很多都怀着美好的愿望,有为了国家民族牺牲的精神。只是,十万头颅十万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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