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年代的梦

@ 四月 11, 2012

原文首发于《思想的防空洞》,感谢作者“狄马”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奈何朝杀而暮犯》】

像所有穷急了的家长一样,父亲本希望我在初中毕业后就能考上中专,来改变世代隶耕的低矮门庭,但令他失望的是,我两年中考都没有过线。至今我仍清楚地记得,1985年的夏天他从镇上看榜回来,脸色阴沉,我就知道大事不好,又不敢打探详细的成绩,便小心翼翼地询问其他人的成绩。他拿一把小刀正在刮脸,对我的询问似乎没有听见。后来读古书,看到苏秦游说不成,回家后妻子纺织如故,嫂子不给做饭,父母不跟他说话,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无奈之下,我只好到县城读高中。那一年的秋天,雨下个不停。父亲把我送到宿舍门口就回家了。我见他在雨中离去,心里升腾起一种少年人的忧郁。我知道,从此我要一个人在这所离家六十华里的中学里寄居了。雨一连下了半月,教室开始漏水,新生无法正常上课,就整天呆在昏暗的宿舍里,排遣雨中疯长的想家滋味。

这一届的新生共有六个班,我被分在了一个大家都叫“快班”的班里。所谓的“快班”就是把中专没有考上但成绩优异的学生挑出,由一些学校认为优秀的老师代课;但一年下来我的成绩总不在前列。原因在于偏科。从初二开始,我对数理化就失去了兴趣,成绩勉强及格就算不错了。高二开始分科,我自然报到了文科。数学虽然仍在学,但理化从此离我而去,这使我的成绩大大提高,竟然连续两年都在班上名列第一。

困扰我的最大问题是吃不饱。它几乎伴随着我度过了全部的青少年时代。学校食堂的馒头号称是四两一个,但如果放开肚皮,我大概可以连吃四个。菜是陕北地区常见的烩菜,做法就是把洋芋剁碎,加点大白菜、粉条。稀的时候能看见人影。汤喝净后,碗底上能看见泥。泥刷出去,再加点开水,这水还能喝出菜味,这样就可以坚持到晚自习下了以后。

身体的孱弱并不影响想象力的疯长。像那个年代所有的少年一样,文学是我心中最大的梦想。高二时,我在子长中学组织了一个文学社,社团的名字现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大概有七八个爱好文学的同学,像模像样地召开了两次社员大会,选出了本社最高的领导人和常委会,有一些社员竟因为不能“入常”而暗自饮泣。作为本社最高领导人,我指定一个叫郝翠云的女生画插图,其他社员负责写稿。油印了几期,终因后力不济,无人投稿而散伙。

文学梦破了,但惹来的麻烦却开始了。外班一个叫南云的同学暗恋我社的一位女生,他以为这女生的横眉冷对是由于我从中作梗,于是叫来几个地痞趁黑下手,我被打得鼻青脸肿,血流如注。这还不够,趁我上晚自习时潜入宿舍,将我的箱子撬开,偷走所有的生活和学习用具,事后还洋洋得意地向人炫耀。从此,我知道人世间有一种境地叫凶险,有一种嘴脸叫无耻。

终于熬到毕业了,英语老师贾向明在自习辅导时说了一句话:北大、清华你们就不要想了。原因很简单,营养赶不上!当时不信,以为瞎说;榜文一放,始知此话是真理。

当然,看见现在的孩子吃得饱饱的,有各种资讯可以消费,我也不眼红。每个时代都有每个时代的问题。我们那个时代的问题是贫穷和暴力,现在的问题是奥数和家庭作业。贫穷固然摧残人,但奥数就不吗?人生在世,有许多事情是无法选择的。不能因为教育有问题就不上学,就像不能因为时代有问题就不生孩子。完美的时代是不存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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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个 群众围观在“饥饿年代的梦”旁边

  1. 柳五 说:

    狄马先生的文章是不能错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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