栽秧季节一蓑烟雨

@ 四月 17, 2012

原文首发于《芳草满径》,感谢作者“黄开林”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一个叫书院的门》】

专门挑栽秧季节回老家看那一蓑烟雨。

老家的雨季总与栽秧分不开,雨是天水,秧是地禾,就像刚下地的孩子需要乳汁一样,雨中禾苗摇晃着小手嗷嗷而哺,场面十分感人。

栽秧就像布阵,分工明确,一二十号人一字儿摆开,全一色的斗笠蓑衣,远远望去,倒像是着了甲胄的士兵在泥水里演练,若女栽秧手在田中比赛,真像一群黑蝴蝶在雨中飞舞呢。

前一个田中的胡四爷,正扶犁捉耙驱牛发出有节奏的吆喝,一手牵着棕绳,一手捏着竹棍,肩头还搭了一根长烟袋,活画出一幅清代诗人韩起笔下的“且买黄牛荷笠蓑”的意境。这场景又有别于张志和的《渔父》和柳宗元的《江雪》,不是独守,而是移步景换钓出一片嫩油油的早春。农人不讲诗意,说胡四爷是在打浑水,沉淀后田泥细软,水平如镜,秧栽上去扎根牢,返衣(返青)快,年成就好。

四爷早已作古,如今他的儿子也成了秧把式,不仅能打浑水,还能从大田的中间栽出一派行是行路是路的“行为艺术”,笔溜线直如线绳绷出来一般,过往行人都驻足观看,称赞不已。满田的男女,唯独他披蓑戴笠,固执地坚守着正统庄稼汉的作派。只见他手里捏秧一把,身边还簇拥着一群,左手分秧,右手抓插,鸡啄米似的像在不停地写着省略号,一边插还一边朝后挪动备用秧把。腰弯成直角,腚部和胸脯几乎贴近水面,目不旁顾一直瞄着前方,等插拢田坎才“嗬啊”一声伸个大大的懒腰。我问他为啥不穿雨衣还是老式行头,他说用惯的东西就无法割舍,蓑衣很环保的,没有塑料气,既可遮雨又能抗寒还不怕刺挂。

插秧
(图片来自网络)

母亲年轻时也是一把栽秧的好手,别人天晴时可以轻装上阵,而她却要背着我下田。天晴时我是她的蓑衣,下雨天她就是我的蓑衣,母亲、蓑衣和我三位一体,相依为命。有时一只蜻蜓落到母亲的发际,它并不想要分享我的母爱,而是当一会儿别致的发卡。后来我外出读书,参加工作后就读诗,工作之余就写诗。无论我走到什么地方,背上总有蓑衣的暖意,心口总有母亲的体温。

记得上小学一年级时,放学的路上看见母亲正在田中栽秧,只见白鹭在上空掠过,两只红蜻蜓在蓑衣上歇落,母亲退一步,蜻蜓飞一下,依然落在蓑衣上,久久不见离去。母亲很美,蓑衣很美,这画面很美。那时我不知道何为诗,只觉得这场景像画上画的一样。最近读报,南京女诗人龚静仪的《渔人》一诗,正是我那时的所见:“日斜风定数峰青,白鹭冲破掠翠萍。独依垂杨竿不动,蓑衣飞上几蜻蜓”。这诗又勾起另外一幕,母亲每次趁天晴都要用竹竿把蓑衣挑起来曝晒,像插在田坎边吓唬雀鸟的稻草人,又像风筝,更像清代诗人郭楷登寺晚望的五绝:“朝日照河干,茅屋炊烟起。时有晒蓑人,依稀红树里”。就这样,我爱遁着蓑衣的叠影在书报中寻章摘句,陆游有“会买一蓑来钓雨”和“一蓑从此入空蒙”;吴鳌有“篓内无鱼少酒钱,酒家门外系渔船。徘徊欲把蓑衣当,又恐明朝是雨天”;苏轼有“莫听穿竹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竹杖芒鞋轻胜马,谁怕?一蓑烟雨任平生”。

这么多诗人喜爱蓑笠,说明这两样雨具都不是俗物,披蓑戴笠之人都不是等闲之辈。一蓑烟雨任平生,平生难忘蓑笠情。眼前只要有蓑影闪现,人便少了许多火气,质朴之风扑面而来。胡四爷的儿子推倒茅屋盖起小楼,知道我读了一些书,搓着一双泥手,腼腆地请我为他的新楼编一副对联。我的古文功底差,又不懂平仄,翻了一阵书报,在前人的基础上改写一楹:一二块肥田雨笠烟蓑朝起早,两三层瘦楼观月听水夜眠迟。

一蓑烟雨行行诗,烟雨一蓑粒粒粮。一个人只要得到过蓑衣的遮护,即便成不了儒雅之士,也会是一位知冷知热富有爱心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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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个 群众围观在“栽秧季节一蓑烟雨”旁边

  1. Huangshow 说:

    河蟹社会。
    振兴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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