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西安的春女

@ 四月 22, 2012

原文首发于《严建设》。感谢作者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北火巷内淘旧书》】

上世纪60年代末期,西安街头很混乱。除过各个应运而生的造反派群众组织外,还有些传闻中的黑道人物各霸一方,比如菊花园的12兄弟、东关的8大金刚、西大街的72个惹不起、东新街的大小皮球、解放路游艺市场的二瘸子。1967年在西郊曾发生9.2武斗,工总司与工联两派动用大量汽车、消防车,步枪机枪冲锋枪和电台坦克,很多无辜人死伤,此后又在建国路的26中学搞了臭气熏天的尸展。那时我11岁,父母亲不许我上街,只准在家背诵毛诗词、鲁迅诗。

那年月,街头浸过沥青的木头电线杆上,无一例外都挂着高音喇叭,从早到晚有最高指示和红色革命样板戏。播音员声音高亢尖利,其中播出最多的歌曲是亿万军民热烈欢呼放声歌唱。那年月东大街的节假日也是人山人海川流不息,上世纪70年代的东大街只有2家大商店,一个是南新街口的华侨商店,另个是新华书店旧址对面的解放百货商场。

从炭市街对面的陕西日报社旧址往西,一直到钟楼附近,到处是一堆一堆参与大辩论的人群,个个非常激动,有的挥舞手臂面红耳赤,边辩论边从胳肢窝下的夹子里掏出传单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还有交大的女学生光腿穿背带裙,骑坐在男生的肩膀上,用猪鬃刷子给路边架子上的芦席上刷榆树皮浆糊,声称是西安地区革命工人造反总司令部马西圣和李世英的人。

夏季炎热,女生穿的单薄,几乎是裸腿骑在男生穿背心的肩上,看的路边的光棍十分眼红。那大桶的浆糊呈浅咖啡色稠乎乎的,当年看的我肚子都饿了。马路边倒也有些做小买卖的,在端履门口老孙家牛羊肉泡馍馆东侧,有位我们叫韩奶的老人摆着小方桌卖茶水,使用炒焦的沙果叶子泡茶,2分钱/杯。

那年月的陕西日报社大门是青砖花墙,雁翎般稍向里拱一点,墙外立有阅报栏。就在陕西日报社大门和腊味品门市部之间,经常徘徊着一位身材茁壮的大龄女性,大脑袋浓眉大眼大鼻子大嘴巴,肿眼泡,常拖着黄龙鼻涕。其一年四季身穿大襟罩衫,被利用擦鼻涕的袖子明晃晃的,乍一看令人疑心是男人。其衣着总是脏乎乎,梳着1条粗粗的纠结的大辫子,辫子上常年有些细碎白色的虱虮子,辫梢绑着电丝。那年月,我们把粉丝粗细的彩色透明塑料绳叫电丝。据说她还是大户人家出身,脾气不大好,谁若好奇定睛看她的话,会遭到西安方言的咒骂:我贼你妈呢。

当年西安本地的孩子们爱说童谣:大脎细脖项,吃面不喝汤。西安方言脎为头意思。

陕西日报社西隔壁,有套三进三出的老式旧宅院。木槅门镂空雕花,影壁上的砖雕很讲究,八边形的柱顶石也雕刻着翎毛花卉。天井里有茂密的葡萄藤。那院子真大啊,据说有500多平米,基本上相当于如今北方乡村3个宅基地面积。春女就住在后院的一间偏房里。

据当地老人传说,春女虽说长得粗蠢些,但还算大家闺秀,其父是西安城有名的财主,名叫李万友,系淮京府人。其才来西安时没带几个袁大头,曾于民国18年在驻陕督军张凤翙的马弁手上以5升小米的价钱租赁了一家铺面的门头起家。那年月陕西发生大旱,坊间称之为民国18年年馑,死人无数十室九空,粗笨家具和房地产不值钱。

驻陕督军是西安人的俗称,张凤翙是同盟会会员,当年就住在菊花园里路东的半截巷内,与井勿幕以及哥老会的张云山诸人在大雁塔歃血盟誓,响应湖北黎元洪发动西安反清起义的著名将领,曾任职秦陇复汉军政府大统领,想来至少相当于大军区司令员。据传,东大街半条街的房子都姓张。

老西安

老西安

据说李万友后来追随张凤翙发了。还曾开过钱庄。建国后守财,被定为资本家。1953年资本主义工商业社会主义改造时期,各个店铺纷纷被公私合营。而张凤翙的亲戚们见过大世面,眼看打土豪分田地,心里明白要财难要命,要命就得舍财,纷纷把金条银元寄放或转赠给辅助过自己的穷人了。

李万友可能死于1958年,其还曾是西安城屈指可数的家具商,在东木头市开有木器沙发店、在陕西日报社西边还有个绸缎庄,并以出租办席面的家具炊具餐具驰名。那年月小户人家厨房里没啥碗碟,一般按人头买几个有限的搪瓷碗度日,而婚丧嫁娶大都是在院落里搭席棚举办,而想铺排一点的人家就得向李万友财主租赁餐具。

40年代,喜欢春女的还有个骚老汉,可能罹患花痴、可能姓赵。家住柏树林街。步行出门,见到年轻女人就一溜歪斜假装头昏往人奶上撞,撞过后自己憋不住,转身在树坑里掏出家伙便溺,过路人匆忙,撒到别人裤管上也有过。为此街坊邻居深感耻辱厌恶之极,躲之惟恐不及。也有个别外地路过好心肠女人,被撞后还关切询问咋了?得是有病?去医院看看吧,咋也没个人管。孩子们嘴顺,给他取个绰号叫碓司令。其子孙见不得别人喊碓司令,听见就破口大骂不止,不但不让人喊碓司令,含沙射影喊老碓、碓碓、碓也不成。春女也不是吃素的,被老家伙撞疼了胸也会破口大骂。陕西方言:碓就是意外撞的意思。

当年西安本地的孩子们爱说童谣:老赵,老赵,在俺门口溺尿。我拿手电一照,把老赵吓了一跳。

当年春女比较嘴馋,常会在大街摊贩、点心铺里伸手抓人东西免费品尝。吃东西不掏钱,也没人敢惹她找骂。因此东大街一带一直到西大街的德懋功里的老板伙计都讨厌春女,不愿意放她进铺子来,又不爱洗手,油腻麻花黑黢黢的金龙探爪一般,就那么一抓,一块萨其马就填进春女张得很大的嘴巴里不见了。

据说春女爱坐洋车,而40年代的西安城里拉洋车的有部分人曾是国民党光棍兵痞,很坏。有个身强力壮的光棍看到春女傻乎乎站在路边看热闹,抿过两口红苕烧酒酒后乱性,就色迷迷挑逗说,妹子,来坐洋车吧,当哥的拉你去逛一圈,不要钱,老南门外新开张有点心铺子。

春女听见不要钱一时心动,撩开大腿坐上了坏兵痞的洋车,叮叮当当被一股脑拉到老南门外,俩人一头钻进茂密的芦苇丛里不见了。天黑后春女提着裤子回家,谁问骂谁,别人知道春女裤带叫那光棍扯断吃亏了。具体事情不详。不过春女年轻时曾蹭过洋车,在外面乱逛,不认得回家路了叫辆洋车,叮叮当当回到东大街,一溜烟进门再也不出来,为此其家人只得出来赔钱赔笑脸。

老南门,西安叫做永宁门,50年代老南门外是条土路,土路两边大下坡七上八下,东西两边大片芦苇荡,我们小时曾去拣过鸟蛋。赶马车的车把式每次进老南门前都会给手心唾口水,左手拉起闸绳右手扬起皮鞭打个脆响,驾驭大车进城是个手艺活。若逢阴雨路滑,驾辕的骡子就得吃点苦头了。

但此后春女绝不肯再坐洋车,见了拉洋车的就咒骂吐唾沫,至于那兵痞在芦苇丛里对春女怎样耍流氓的,没人知道。只是街坊邻居觉得那洋车夫很缺德,连弱智女孩也欺负。此后李家传出风声,说愿意贴赔2套四合院作嫁妆,只要有人肯娶李家的大龄春女。那年月西安的老式四合院也不是很多,东边1958年从西大街迁来的的西安饭庄,就是三进三出的老式四合院。

当年大家一致认为春女脑子有病。无论春夏秋冬,春女自小到60年代的60余岁,一直毫不避讳当街便溺,当地人见惯不惊,外地人乍看到成年女性忽然脱裤露出白屁股蹲在树坑里还真有点不大习惯。但春女与人对话时则令人感觉不到智障,觉得跟正常人一样一样的。1969年迎9大庆9大游行,长江滚滚向东方,春女戴着毛纪念章靠着路边国槐,照例振臂高呼毛万岁!

上世纪60年代末,我再也没见过春女。据说春女一辈子一直打光棍70岁无病而终,但始终没嫁出去。跟老友议论,都说过去人还是老实,若搁现在有2套宅院的话,早有人娶了春女,转手把房子卖了撒开脚丫跑了都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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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个 群众围观在“老西安的春女”旁边

  1. Winchild 说:

    这文章后面光提到张某的小弟李某了,其实张某的后人在改革后因政策的变化 现在也是很有势力的人物了 比如某大街的XXXXX产业 ,至于李某 现在西安还有另一个李某极有势力,跟他就差一个字,不过这是另一个白手起家的故事了 啧啧啧

  2. 匿名 说:

    西安是个有故事的地方!

  3. 拉矢·拉·德·郝欣苦 说:

    写得蛮精彩啊 严老师真是人才么 呵呵

  4. 匿名 说:

    文章写得好,对上世纪五六十年代东大街一带的人和事写得详细而准确。当年我十五岁,家住和平门外,经常到东大街逛,见过春女,印象颇深,但不知其根底,后来下乡插队离开西安,等几年后回来,就再没见过春女,不知其所踪。看了文章,才知其结局,了却一件疑惑。谢谢!

  5. 远野君 说:

    很有味道,每个人都是历史的一部分,一个人走了,历史就损失了一部分细节。

  6. circus 说:

    好像在一个老人在对我讲故事,很有历史感。喜欢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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