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是不能设计的

@ 五月 8, 2012

原文首发于《思想的防空洞》,感谢作者“狄马”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如果他们不自杀呢》】

最近一段时间,由于连续几起新闻事件的炒作,孩子的教育问题又成为舆论关注的焦点。前有陕师大附中杨林柯老师致学生家长的“万言信”(【西安e报】1158期之3),后有江苏启东汇龙中学的学生国旗下偷换演讲稿的5分钟“慷慨陈词”,都成为批评现行教育体制,抨击把人当成考试机器的典型案例。

事情的经过说起来都简单:前者是因为语文老师杨林柯在课堂上讲了一些批评社会阴暗面的话,家长知道后很有意见,认为孩子听了杨老师的课后,变得不听话了,爱怀疑了,回家后甚至和父母摆事实讲道理。几位家长就联合起来,将杨老师告到学校领导那里。领导找杨老师谈话,杨老师感到很委屈,就写了一封自称是“心灵告白”的“万言信”在报上发表,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

后者是在周一例行的国旗下演讲中,一个叫江成博的同学将老师事先审过的演讲稿《如何树立远大理想》弃之不用,换成自己写的《做美好的自我》,批评学校“不该把我们当成追求升学率的工具”,并说“如何树立远大理想?请先给我们自由生活,请先还我们要快乐成长的时光!”学校认为江同学“言论不当,用词过激”,一度传出要对其进行退学处理。

国旗下的演讲

其实不论是“万言信”中的杨林柯,还是“掉包计”中的江成博,都没有什么出格的话。他们发表的无非都是时下人们议论教育经常持有的意见。但在家长看来,大人在家里、饭桌上、办公室里可以随意批评社会,而老师在课堂上还是应该用“正面的、阳光的”东西教育孩子。校长也一样,虽然他对现行的教育体制也未必衷心拥护,但在国旗下、公众场合的演讲中,还是坚持“树立远大理想”的好。换言之,不是杨老师的课和江成博的演讲内容有什么问题,而是这样的课与演讲不符合家长和学校预先的设计。在他们的设计中,只要学校与家长建立攻守同盟,将他们认为应该传递的知识传给孩子,即使这些知识不正确,只要孩子能考上大学,找到工作,成为一名“成功人士”就行了,何必在意这些手段是正确的,还是错误的!但杨林柯和江成博背叛了这个盟约,他们以他们的良知和勇气打乱了这场精心的设计,使得导演和观众都手忙脚乱。尽管他们不是第一个而且注定也不是最后一个扰乱演出的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把教育理解为一种单线性的因果塑造工程,以为我们按一种自以为正确的思想和手段“建构”孩子,孩子就会成为我们理想中的接班人;但越来越多的事实证明,这种理性的自负或许在自然科学领域里还取得了一些引以为豪的成就,但在生命、教育以及精神思维等复杂领域内,这种工程学的计划毫无用处。

现代教育学的伟大之处,在于它承认和尊重生命的独特性和复杂性。没有两个人是完全相同的,就像没有两片树叶是完全相同的一样。教师面对千差万别的复杂个体,更应该像一位园丁,而不是工程师——所谓“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是把自己当成了上帝。园丁的责任是依照每一棵树、每一株花的特性浇水施肥,而不是让铁树开花,竹子上结玉米,或者硬逼玫瑰“树立远大理想”,长成园丁自己的模样。只有工程师才会按照事先设计好的图纸,打造零件,生产型号统一的机器。当然,这样的设计在理论上也不是绝对不可能。假如这位“工程师”(教师)能对他的“工作对象”(学生)了如指掌,并预知他前进道路上的每一场吉凶祸福,每一回离别歌哭,简言之,他能未卜先知这个孩子成长过程中的全部细节,他就能在现代遗传学的帮助下,对这个孩子的阶段性目标进行设置,并最终规定他成为什么人,或不成为什么人。可惜地球上没有这样的工程师,这样的工程师在天上。因而这样的设计是不可能成功的。

支配一个人成功与否的因素,也绝不仅仅是他掌握某种手段以及这种手段与他设定的目标之间的关系,而是自觉不自觉地按照某些由来已久的普遍价值行动,从而给他带来了一些意想不到的成果。一个人即使再亲近,也只能掌握另一个人的局部,因而没有一个人可以对另一个人进行设计——如果可以设计,那么立即就有一些可怕的问题出现:谁来设计?怎么设计?最可靠的办法莫过于遵照人类数千年积淀成的普遍价值行动,虽然这些普遍价值并不总能保证我们“成功”,甚至不会明确告诉我们应当做什么。在多数情况下,它只给我们提供一些否定性的标准——即只告诉我们不应当做什么——比如,对公平、正义和自由这类恒久的价值,我们完全有可能说不清,但这并不影响我们对它的恒远追求。

在这一点上,作为学生的江成博比他的老师高明。据报道,当学校领导事后问他,现在的理想不是你想要的,那你真实的理想是什么?他自己也回答不上来。记者当然是把这作为反面来写的,但我觉得他回答不上来是正常的,因为这位同学渴求的“爱”、“自由生活”和“快乐时光”都不是他自己发明的,他没有解释的义务。作为全人类公认的美好价值,在江成博出生以前已经通行几千年了。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只要知道什么是“不爱”,什么是“不快乐”,“不自由”——甚至连这都不需要知道,只要知道什么是人,什么是机器,就够了。江成博回答不上来的问题,难道学校领导能回答上来吗?如果能,请问,你们的“远大理想”是什么?知道“如何树立”吗?如果不能,又怎么好意思让学生当众回答呢?

一个生命要走向成熟,不是事先先设定一个理想,然后通过这个理想的制定者告诉我们的手段去努力就能达到。父母和老师都没有资格替孩子设置理想。父母和老师如果有理想,当然是好事,但只能他们自己去努力,而不是他们设计理想,或者把自己实现不了的理想让孩子去完成。比如,汇龙中学的校长如果想“解放全人类”,我举双手赞成,即使一想起世界上还有四分之三的人没有解放就吃不饱饭睡不着觉,也没什么;但千万不能把这种理想强加到该中学3000多名师生身上,因为他们不一定都愿意“吃不饱饭,睡不着觉”。在我看来,教会他们正直地做人,公平地行事,快乐地度日,自由地生活,比什么都重要;而现在的学校和家长恰好在这一点上无能为力。他们肯下大功夫教孩子学奥数,考重点,当三好生,掌握各种各样的奋斗哲学和成功法门,但唯独不知道或不肯教他们诚实、善良,教他们爱每一个人,敬畏每一种生命。

2010年10月,在我所寄居的都市里,发生了一场惊天血案。一名音乐学院大三的学生,开车撞倒一位骑电动车的农妇,因为害怕伤者缠着要钱,返身从车上取出利刃一柄,八刀追魂,捅死了当时还睁着眼睛的伤者。这名学生叫药家鑫,在同学、老师眼里都是个好学生。钢琴水平被鉴定为十级,人称“钢琴王子”。小时候他父亲曾把他关在黑屋里,不给吃,不给喝,原因只是他不好好学习。这似乎正应了江成博在演讲中的一句话:“这种变味的教育,我们学了有什么用?就是考上大学又能如何?”你也许会说:管他呢!只要我的孩子能考上重点,当个成功人士,升官发财就够了。管他诚实不诚实,善良不善良!可公民哪,当心!有一天你成为开电动车的张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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