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代的朋友

@ 五月 8, 2012

原文首发于《娃娃的空间》,感谢作者“娃娃”的真情分享,曾撰文《暗恋记》。】

写这篇文章,是因为想起昆德拉的一句话:“只经历一次的事情,可以等同于没有经历。那么比之于人生,同样可以理解为我们其实什么都没有经历。”

(一)郑子明

我爷爷的旧友,叫郑子明,他和我爷爷从30年代起就一同闯荡。据说年轻时候他俩一同拄着文明棍,逛茶肆酒楼。

到80年代,我懂些事儿了,他还常来,和我爷爷,常常一人嘴里咂一个茶壶,躺在躺椅上闭目养神。

后来,我爷爷去世了。都是上了年纪的人,不想通知他来。但出殡的那天,他竟鬼使神差地来了。那早上,孝子孝孙们都走了,屋子只有我奶奶一个人。他傻兮兮地坐在屋里,问我奶奶:“这么早,人呢?买菜去了?”

我奶奶趴在他耳朵边大声说:“回老家了!”

他愣愣,四处看看,看到柜子下面放的祭奠的纸。

陡然站起来,拖着慢慢的脚步走到门口,眼泪在混沌的眼睛里头,回头说:“嫂子,你保重,那我走了…”

拖着缓慢的身子,走过那条常常黝黑的走廊。

从此再未来过。

有一年过年,我爸突然想起他,派我和姐姐去看他,那时我俩初中生。在那间狭小黑暗的房子里,他一个人,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衰老不堪,我们过去问候,他摆摆手,不置一词。

后来我想,一辈人和一辈人,隔着千山万水,他懒得理我们,就像那时懒得理岁月生死一样。在没有了同辈人的世界里,世界有如黑夜。

(二)姐夫

姐夫是我奶奶的姐夫。我奶奶对他深恶痛疾。因为他抛妻弃子,丢下原配和5个孩子,娶了两房姨太太。

两房姨太太,一个是风尘女子,一个是死了丈夫的小老婆,都是穿旗袍、丝袜、涂红指甲的女人。我奶奶与她们不但有亲情障碍,还有女人与女人之间的阶级仇恨。

男人们却相安无事。姐夫和我爷爷依旧往来如常,亲如一家,那两房姨太太常坐在阁楼上打牌,抽着烟,看到我奶奶上楼,立即掐了火,堆满笑地说:“姐,来了。”

奶奶转身出去。

1962年,姐夫犯了罪。公私合营,他的粮食铺子被改成了国营粮店。他家二层阁楼腾出来,做了职工宿舍。姐夫不是省油的鸟,总想不通,鬼鬼祟祟地四处说牢骚话。我奶奶是胆小怕事的人,从此不让他上门。

一年之后,姐夫入了监狱,原因是亏空公款。他偷偷摸摸地从国营粮店里头吞吃了1996块钱,判了19年。两个姨太太,一个随后死了,一个一直活着,靠卖细软过日子。后来细软卖得差不多了,就在街上扎鞋垫摆摊卖,跟普通老太太一样,只是从两根手指夹烟的姿势,能看出风尘的味道。

八十年代,一天,一个老人生猛地推开我家的门。他白发两鬓,胡须垂然,穿粗布衬衣,背铺盖。我正在桌前写作业,他赫然立在眼前,不说话,眼睛里头都是木然。

这是姐夫。19年后出狱的姐夫。出狱当天,就这样背着行李,站在我们面前。那时全家一片肃静。

我看到我爷爷奶奶抖动的嘴,与他一样,说不出话来。

那年冬天,姐夫住在我们后院的小棚里,帮爷爷磨刀、劈材火,闲来无事,竟把一间小房收拾得利利索索,干净无尘。

一天我爷爷把在街上卖鞋垫的姨太太找来,他们俩站在冬天的院子,立在那里,不怎么说话。奶奶端了两碗粥,姨太太抹了抹眼泪,说:“姐,我还有事儿,先走了。”粥也没喝,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走了。

姐夫后来回老家了。我再次见他,是两年之后,在老家的窑洞。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奶奶的姐姐,一个稀里哗啦的女人,80多岁了,手大脚大,不精细,性格爽朗。那时姐夫已经得了重症,倒在床上,骨瘦如柴,奶奶的姐姐端屎端尿地伺候。

他们五个孩子,有一个叫“道”,文革的时候,因为家庭背景被批斗,从山上摔下来,断了腿,拄着双杖而行。“道”恨他父亲,从他回来后,拒绝再进家门。

那天,我见他沿着艰难地爬上山梁,她母亲指着他的身影,笑着对我们说:“倔筋驴一样!”

(三)成姨

成姨影响了我的世界观,这样说应该不算太过。当我还是梳着小辫蹦蹦跳跳、积极向上的小学生时,成姨失败的婚姻,给我的教育就是:女人啥都不重要,当个狐狸精才是王道。

那时,我父母不让我们听成姨说话,觉得她声泪齐下地谴责丈夫不适合少年儿童。我偏喜欢听,我打小就“是非”,喜欢八卦远超过书本上的德智体美劳,我挤在门缝,看成姨正在擦眼泪。

她眼睛近视有一千度,眼镜比瓶底厚很多。摘下眼镜,眼球突得吓人。

那时我奶奶已经耳聋,还有些老年痴呆,对情爱的感受能力几近于零。成姨哭她的,我奶奶对着12寸黑白电视看着,两个人各干各的事情,成姨哭累了,自己倒杯水,喝一喝,再哭一会儿。

我那时觉得,成姨跟我奶奶,还有街上所有老婆都一样,长得那么丑,又老成那样了,已经没理由伤筋动骨了,所以我们只是笑,尤其我姐姐是优等生,脾气最牛,一回家便摔书包,拍凳子,大声读书,成姨见状,抹了眼泪就走。

后来我想,她真是没地方哭啊。有的女人苦,苦在于:哭都没地方哭。

成姨带给我最深刻的人生印记,是之后一年,她儿子和弟弟乘同一趟飞机去广州,飞机飞出去不远,落在长安县一个小镇,那一天,街上到处都是救护车的声音。

之后,我再见她,她一个人沿着墙根走路,不抬头。

后来我想,有的女人的苦,苦在于:哭都不想哭了。

旧时代的朋友 二维码相关阅读
吴哥的婚礼
有些歌声会沉默
四爷
36记


3个 群众围观在“旧时代的朋友”旁边

  1. 馒头 说:

    成姨命真苦。

  2. 冷风过境 说:

    写的真好

  3. 末日来临 说:

    6.6空难

注意:评论也是“话语权”,请用好每个行使权利的机会。

为防止“网评员”污染,您需要获得帐户注册邀请之后方可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