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小姨

@ 五月 10, 2012

原文首发于《当下最美》,感谢作者“孔明”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那一年高考》】

32年前,我的小姨死于难产,死年27岁。那一年,我正上小学三年级。我放学回家,不见了母亲,村里人说我的小姨殁了。那时候虽然小,却知道人殁了就意味着永远见不着了。可那是我小姨,我怎么能见不着了呢?我哭着去上学,脑际总浮现出小姨那和蔼可亲的面庞。

她三天两头朝我家跑,来了就帮我母亲干活,手不闲着。晚上,小姨和我们挤睡在一个炕上,和母亲说半夜的话。有一回母亲突然声高,惊醒了我们,小姨不回嘴,只是个哭。母亲骂走了小姨,过不了几天,又捎话叫小姨。小姨来了,一脸的笑,仿佛从来不被我妈骂过。村里人说:“一个娘肠子里爬出来的,不生分。”我就喜欢,庆幸着我有这个小姨。就在小姨出事的前日,小姨还来了我们家,腆着一个大肚子。夜里,母亲说:“你还是住院吧!”小姨连说:“不咋!不咋!”母亲就骂:“你是不要命了!”小姨不吭气。母亲又骂走了小姨,我心里真不理解母亲。小姨好好的,为什么逼着她住院?

小姨殁了后,母亲好长时间缓不过神来,嘴里骂我姨父,骂我小姨的养父母。骂着骂着,我姨父来了,一见母亲就长声喊:“姐呵——”哭倒在地。母亲便掐姨夫的人中,等人醒了,自己忍住不哭,百般地安慰,还做了饭给姨父吃。那是低标准的年月,管一顿饭等于原谅了姨父。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时常听到一个男人惊天动地的悲嚎,村里人对我说:“听,你姨父又哭你姨了!”我就跑到立坡明,隔一道沟,看见对面小姨的坟头趴着我姨父。哭声住了,姨父就翻过沟,灰头泪脸地到我家来,听我母亲的数落。他说:“姐呵,你一数落,我这心还好受些!”

关于小姨殁了的细节,母亲一直忌讳不说。伴随着岁月的流逝,也伴随着我的渐解人事,才日积月累地从众人的闲谈中归结出小姨的死因。村里人说,我小姨命不好,这样地去死,是宿命,是躲不过的。舅家贫穷,小姨很小就给(送养)了同姓但不同门的王家,姨父是上门女婿。王家数代单传,最大的心愿是添加男丁,延续香火。

小姨结婚后接连生了两个姑娘,头顶上的二老不高兴,常指摘小姨没本事。小姨是个传统的女人,心里委屈,却不反驳。在她看来,不生男孩,就是自己的错。她怪着自己的肚子不争气,但不信邪,偏要生一个男孩堵村里人的嘴。

1972年,小姨临盆难产,被急送地段医院。剖腹后是个男胎,没保住,小姨差点把命搭上了。快出院了,缝合的腹部突然开裂,连肠子都流了出来。小姨陷入昏迷,家里人忙着准备后事。其时医院正闹派性,两派医生各执一辞:“五一六”让转院,“八八”派让出院。村里来人要把小姨抬回去,我父亲不同意,坚持送小姨去西安医学院。

本着革命的人道主义精神,医院的“五一六”占了上风,决定护送小姨去西安。距西安一百余里,惟一的交通就是长途班车。父亲与班车司机约定,车不论开到哪里,人死了就抬下车,绝不连累其他乘客。医生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一直把小姨送到了医学院。还好,经过抢救,小姨第二次逃出了鬼门关。在给小姨做最后一次手术时,医生建议小姨结扎输卵管,被小姨拒绝。出院时医嘱:一、五年内不得怀孕;二、如果怀孕,必须到医院生产。这个医嘱,母亲是知道的,王家的人也肯定知道。

按照我的记忆推测,母亲夜里骂小姨,极可能和小姨怀孕有关。小姨怀上了孩子,母亲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她劝小姨住院,小姨嘴上不肯,心里究竟怎样想,已经无从知道了。村里人的看法是:虽然人生人,怕死人,但人老几辈子,都是这样过来的,把娃生在自家的炕上,吉祥,心里也踏实。再说,小姨生性怯懦,把孩子生在家里还是生在医院,自己并不能做主。按照母亲的推算,小姨的难产应该是早产。为什么会早产,也经无从知道了。小姨是大出血。从村里到医院,十多里地,血流了一路,到医院时,人已僵硬了。等消息传到母亲耳里,已成了噩耗。

母亲哭着赶到江流沟村,可怜的小姨已经变成了一具僵尸。按照习俗,小姨属横死他乡,年纪又轻,一不能进村,二不能进祖坟,只能停放在村外头,寻一块地方掩埋。故乡人还迷信,年轻女人的坟地,最是忌讳。小姨的坟离舅家不远,一出院门就能看见。我那时候小,受着迷信的蛊惑,不敢到小姨的坟跟前去,偶尔路过,必要跑了开去。我不能理解,我的小姨怎么就长睡在了那一堆黄土里呢?坟孤零零的,没有树的拱卫,只有草的覆盖。

过了若干年,生产队平坟,小姨连那一堆黄土也不能拥有了。我上了大学的那一年春节,去给舅家拜年,饭后一个人向小姨长眠的地方走去。那一面坡地,披了一冬白皑皑的积雪。我站在冰天雪地里,面向掩埋着小姨的地方,长久地鞠躬默哀。我想搜索小姨的音容笑貌,我的脑海却长时间一片空白。

岁月已将我的小姨格式化了,她留在世上的,除了亲人的记忆,就只剩下了我的俩表妹和一张与她人的合影。那是一张黑白照片,三个姑娘:我小姨,我二姨,另一个人不知道是谁。三张面孔,我的小姨最天真,最神气,也最漂亮。她穿着臃肿的棉袄,留着粗长的发辫,辫梢扎着染红的布条。就凭那一点红,小姨的纯朴、美丽和玫瑰色的梦,一览无余。

昨日回家看望父亲,谈起了我小姨。小姨长行已经三十多年了,父亲犹自叹气。父亲说:“要是现在,你小姨不得死!”父亲的话,我当然同意,可有什么意义?为了一门香火的延续,小姨踏上了不归路。

不能说小姨愚昧,也不能说她想生个男孩没有道理,更不能说她的死是她自己的选择。在那并不遥远的时代,在那并不遥远的地方,曾经重演过多少幕类似小姨的生命悲剧?再往更遥远的时代追溯,中国有过多少像小姨那样的女子因为生孩子而过早地祭献了自己的生命?

死者死矣,一了百了;活者活着,却承受了人生最不能承受的巨痛,也许这才是我们人活着真正躲不过的宿命!

2006年12月2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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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个 群众围观在“我的小姨”旁边

  1. 关中麦客 说:

    最难忍生离死别。

  2. 陈三 说:

    念亲

  3. 在路上 说:

    想起张艺谋的电影《活着》里面凤霞的死,那个荒谬的时代可悲、可叹、小姨可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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