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河南人

@ 五月 11, 2012

原文首发于《严建设》。感谢作者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老西安的春女》】

70年代是个全国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而饿肚子的时期。没啥副食,主食主要以包谷面、红苕为主。男孩多的家庭,细粮都被按1比2和1比5的比例换成杂粮和红苕了,一天到晚胃酸难受。

进入冬季,西安居民家家户户基本上以腌雪里蕻过日子。腌雪里蕻、在马路两旁行道树间牵麻绳晾雪里蕻成了西安城一道风景线。每到秋末,人们兴冲冲拉架子车买来大量雪里蕻,8厘钱/斤,洗洗挂绳子上晾干,再去买大青盐、花椒,一层菜一层盐和花椒,堆垒起来,最上头压块洗净的石头。若天气晴好,约莫10天就成,一大缸能吃整个冬天,雪里蕻炒黄豆是每家必备的菜肴。

街头菜铺子偶尔供应冬存菜,也得凭居民购货簿按定量排大队去买。过年时节左不过是白菜萝卜大葱蒜苗,限量供应,每人不会超过10斤,届时街头菜铺会张贴大红告示,最高指示:“备战备荒为人民。好消息,为使广大革命群众过一个革命化战斗化的春节,奉上级单位指示,我店组织回白萝卜胡萝卜,每人3斤,请大家一律用购货簿按顺序排队购买,警惕阶级敌人破坏和捣乱。此致无产阶级革命敬礼!”

过年时的定量为每人3斤萝卜、3斤白菜、2斤大葱、1斤蒜苗。鱼肉鸡蛋也有,过年时凭票供应,每人每月每样大致半斤,不够塞牙缝的。那年月人饿的眼睛发绿,见啥馋啥。记得1977年冬季我在蚌埠火车站,吃到半搪瓷碗胡萝卜黄豆炖猪肺,香死啦。那年月人见面都会说客气话:吃了么?

粮票

那年月西安城里买啥都要票。年年节前发票券。布票粮票鱼票肉票鸡票鸡蛋票烟票酒票点心票豆腐票盐票火柴票,总之家家抽屉里都能找到各式各样的票券。那年月食堂的剩菜剩饭,也就是如今的泔水,是绝不倒掉的。西安大华饭店后门曾卖过,鸡骨头鱼翅有点油水的卖1勺/1毛钱,居民排队端回家烩进切碎的萝卜白菜一家老小吃个痛快。那年月凭票定量供应的大肉价格为0.68-0.82元/斤,排骨0.45元/斤,羊肉0.45-0.78元/斤,鸡蛋0.82元/斤。那时卖鸡蛋都通过一个内装白炽灯泡的木头验蛋器。散蛋黄0.5元/斤,但混有臭蛋。

那年月来不来就搞一打三反,严厉打击投机倒把。几乎所有路口关卡都有民兵小分队,其部分队员很多是厂矿企业不愿意要的蛇皮二流子,弄件蓝大衣穿上,狐假虎威,拿着齐眉棍。常驾驶大卡车四处耀武扬威,所到之处鸡飞狗跳怨声载道,游街摊贩惊惶万状四处逃窜,跟影视剧鬼子进村一样。

那年月我们知青大部分流行穿旧军装、仿军装、再生布的工作服,脖子上挂口罩塞进前胸。解放鞋,男知青裤带上都吊着匕首,混车逃票都是成群结伙,一般没人惹,也不好管,因历史原因,仇警情绪很大。

那年月其实除过城市,摊贩没人敢来,管理不到位的乡镇还是有机可趁的,比如河南。70年代的西安居民每逢农历年年底,有些人就冒险混车逃票、或扒车去河南置办黑市年货。

1975年阴历年年底,我二哥也曾去了河南,经回忆在灵宝买了红枣0.2元/斤、在商丘买了花生米0.7元/斤、在中牟买了中牟白酒0.58元/瓶。二哥曾借三线战友的通勤证混车去河南。如今每到阴历年年底,我们都会想起河南,想起河南的年货。感谢河南人!

那年月是冷冬期,成天零下十几度,冰天雪地很多人都生冻疮。耳朵上的冻疮流血流脓粘在帽扇子上撕扯很疼。我插队的村干部时常在高音喇叭里喊:各家各户的社员同志们注意咧,我们要响应县革委会指示,移风易俗,过好革命化的春节。最高指示:“要准备打仗!天冷的凇疼,狗适勃列日涅夫不要脸,愣给咱村放西伯利亚寒流哩…狗蛋同志快回家,你二锤子的舅从山东来啦。”

河南灵宝很热闹,当地河南老乡卖啥的都有,大部分衣衫褴褛,脚蹬手工做的冲复呢面的棉窝窝,脸上手上生着冻疮,推着木板独轮车,挎着藤条筐子,个别有推加重自行车的,车梁上缠裹着鲜艳的塑料带。有活鸡鸭、鸡蛋、猪肉羊肉驴肉、鲢鱼草鱼、泥鳅王八、羊杂羔猪下水、秋梨落果和红苕蔓菁。还有扛着猎枪卖野味的,野兔野鸡、野猪狗獾、大雁天鹅。野兔野鸡1元/只,15公斤重的天鹅15元/只。

但最吸引外地人的是红苕0.05元/斤、红苕粉条0.55元/斤、小米0.31元/斤、猪肉1.8元/斤、鸡蛋12个/元、人造肉0.36元/斤、甜腐竹0.22元/斤、老豆腐0.2元/斤。当年淳朴的河南人卖的东西都是货真价实称准量足的。那时还有偷卖纸烟的,红旗渠、黄金叶、许昌,价格不详。摊贩们男女老少都有,包括刚上小学的孩子,个个吊着黄龙鼻涕,不时吸溜下用明晃晃的袖子抹去,个个眼神很警觉,东张西望,唯恐民兵小分队来了跑不及。

老西安

回西安的路上得冒风险。沿途无数关卡有雄赳赳民兵小分队把守,跟过五关斩六将似地。运气差的年货被没收,还会被收容站遣返,跟犯人享受一样待遇,每天是9两杂粮,挨打挨骂挨训斥是家常便饭。虽说一般铁路人员能网开一面不管,但也有黑心二流子民兵专门没收年货占便宜。年轻人惹不起,尤其是成帮结伙无法无天的知青更惹不起。

他们主要针对对独身的、老年的、懦弱的和妇女,这个情况在渭南火车站常有发生。春运期间,西去下行的临客停靠渭南站,为会车经常要等很久,从河南置办年货回西安的人心怀惴惴,就怕民兵小分队上车检查。若有风吹草动,眼尖的人赶紧扛着年货往其他车厢钻,手脚慢的人就吃亏了。为不增加成本,置办年货都是混车逃票的。很多单身的年货就被没收了,然后到车站公安值班室求爷爷告奶奶,不顶用,没人理。只有放狠话者会被发还,当然会遭到一番人模狗样的训斥,还得背诵几段毛主席语录、写份检讨书。

火车站的高音喇叭不停播放样板戏移植秦腔《红灯记》:人说道世间只有骨肉情意重,依我看阶级情谊重于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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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个 群众围观在“感谢河南人”旁边

  1. 兔宝 说:

    文风太风趣幽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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