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腔是咸的

@ 五月 12, 2012

原文首发于《北斗》,感谢作者“周拙恒”的原创分享】

贾平凹的《秦腔》已经在枕边躺了近两个月了,这大概创下我读书耗时长的记录了,仔细想来,读得慢大概是两个缘故,一是因这书太重,五百多页的纸推起来有两指多厚,单手掂一会儿便累的酸疼,每次也就能看个那么十来页左右。二也是因这书太重,繁杂的人物,细碎的情节,从村头的杂草到屋后的老树,从巷子里觅食的野狗到土里打滚的孩童,让人读来倒不像是一本小说,而是一本村民自编的县志,作者向这一尺见方的空间里砸下了黄土地上太多的爱恨情仇。

说来可笑,“人不可貌相”这谚语在英文中对应的一句是“Don’t judge a book by its cover”,而我买这本书纯属奔着封皮去的,书皮上毛笔写就的秦腔二字占去了大部分空间,运笔古拙有力,笔画的架构却如孩童临摹般工整,隐隐带着稚趣,煞是好看。除开字,剩下的就是一片大红,红得生动,红得扎眼,借贾先生的话讲,红得艳仄,这红除了嫁衣上能见,其余别处再很难寻得。而就是这红底黑字迷住了我,仿佛这就是专门用来给《秦腔》这书做封面的,换了任何书都不行,这一红一黑,恰是我所理解的《秦腔》和秦腔。

秦腔难写,除了土生土长的陕西人贾平凹,很少见人写过。它扎进土里太深,要不是吃长线辣子,喝西凤酒,睡米脂婆姨的人很难有这种共鸣,秦腔也确实不受他乡人待见,单就这高亢的音调,近乎嘶喊的发声方式就让人很难把它纳入艺术殿堂。

第一次听秦腔是在西安。要是真有轮回这回事儿,毫不矫情的说,我宁愿相信自己上辈子是个西安人,刚从火车站出来,经环城北路进城,这青砖垒砌的城墙,钟楼鼓楼,庭院里的石榴树就开始在脑海里一一映现,也不知这印象何来,但真等看到它们,才知道真实的样子与想象中竟相差无几。再等发现泡馍馆里的男女老少都用房梁般粗的海碗进食,吃得窸窣作响,大汗淋漓时,我再也不能把自己从这片土地上剥离。

我是和母亲一同来的,母亲是因公出差,我是自费旅游,路上结个伴儿相互照应,因为是公事,西安这边自然有接待方的热情招待,我就顺带揩个油,一路上随着他们到处吃喝。在逛了一天的西安城后,晚上我们去了鼓楼边久负盛名的回民一条街,楼洞外还是一片井然,穿过楼洞,一片欢腾繁闹的景象竟让人有了恍若隔世的错觉,负责接待的大叔是老西安了,当我看到这街边琳琅满目的吃食,早已是挪不动步时,他却丝毫没有停脚的意思,他回头对我们说,这前面的一片早已被游客占据,本地市民很少来,往里走才真正到了西安人嘴里常说的“坊上”,那里才最能体现古都人的夜生活。

既然有行家带路,自是少言快走为上。最终我们落脚在一家汤包馆,在母亲惊愕的眼神里,那大叔大概点了二十笼汤包之多,再加上隔壁烧烤摊上叫来的五十多串烤肉,两米见方的桌子竟找不到一个放碗筷的地方,我一面欣喜若狂,一面劝着母亲入乡随俗,随即便全身心的投入到大快朵颐中,自是无话。

就在觥筹交错,抿嘴咂舌间,远远的传来几声月琴和铜板声,一时提起了我的兴趣,这声音在断断续续间由弱变强,像一把剪子把四周的寂静划开,接着一个沙哑的男音插了进来,这声音像是来自病人嘴里,可又带着一股子不认命的倔劲儿,将唱词硬生生地吐出来,砸在地上,慢慢地,调子转高,这沙哑竟转成了长啸,将那个最高的音符推上了黑色的天空,这一低一高间,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竟跟着震颤了起来,经大叔提醒方才知晓,这便是秦腔了。

秦腔

待这高音落下,隔壁桌的几位老汉也依依呀呀跟着哼唱了起来,估计还没怎么找着调子,唱的不算太整齐,声音也不甚好听,但是他们摇头晃脑,以碗筷做板的神韵,让我第一次意识到,秦腔在他们血脉里究竟扎下了多深的根。以前练二胡时倒是听过赵震霄、鲁日融两位先生创作的《秦腔主题随想曲》,最喜欢其中大范围换把滑弦的一段华彩,高低音的转换就在一瞬间,连贯而不拖沓,像极了信天游里的小调,但这二胡曲比起人唱的秦腔来总觉得有些隔靴搔痒的味道,而这夜市里听见的这一段,虽没有那么真切,但足以令人动容,就是这若隐若现的一嗓子,能把我远远带走,引向一个汗水,泪水和黄土混成的世界。

要勉强能懂秦腔,还真得看看这八百里秦川的土,火车过了秦岭,窗边就再也没有绿色,一望无际的黄褐色的丘陵,像极了老人冬天里皴裂的手,隆起的土堆似打结的静脉,又像是一块块肌肉疙瘩,偶然能看见几口井,唇干舌燥的向天喊着,在这片至贫至瘠的土里,诉说着生存和希望的故事,这样的实在与广阔,让人恨不得跳下车来在这片黄色里认认真真地打几个滚,抚平她千百年来的辛苦与伤痛。

这片黄土上的人,腰时刻是弯着的,弯腰撒种,弯腰犁地,弯腰拾穗,弯腰洗衣,弯腰打水,腰弯久了,就得发泄,就得想法高兴,这吼出来的秦腔是再合适不过了,像是在胸腔里燃起一把烈火,待它按耐不住,从口中炸出来,便是这响彻天地的呼号,若是有苏轼笔下关中大汉铜牙板击节当然最好,什么都没有,单是在自家的院里吹胡子瞪眼地喊几嗓子,也是一种能熨平一切的美。

当然,这秦腔男人唱,女人也唱,能高兴地唱,也能悲伤着唱,名旦商芳会的《朱春登哭坟》里头一句:“朱春登跪席棚泪如泉涌”,几乎就是哭喊着唱出来的,这哭绝非是梨花带雨,断没有嘤嘤咛咛,只剩揪心裂肠的哀嚎,哭就哭他个呼天抢地,哭他个死去活来,哭他个草木含悲,哭他个风云变色。在这片土地上,断没有含蓄和委婉,是喜是悲都得真真切切地唱出来,吼出来,只有这些外人听来近乎刺耳的声音,才让这里的人与天地走得更近。

听西安人讲,以前乡下村民婚丧嫁娶,大多会包一场秦腔,请同村的人一起热闹,这倒是与小说《秦腔》里描述的一致,秦川里的人一辈子离不开它,生也秦腔,死也秦腔。因为自然条件的恶劣,关中人带着与生俱来的悲剧色彩,所有的伦理和道义硬生生地建立在米和水的基础上,灵与肉的界限在这里似乎没有那么分明,他们朴拙,憨厚,内心却能荡起千帆百浪,给他们一个火引子,他们就敢把生命燃烧给你看,他们的汗水和泪水,成了滋养这片黄土最有营养的源泉。

而这咸的汗,咸的泪,滴在这干涸的土里,蒸腾起来,大概就成了这咸的秦腔。

2012年四月三十日整饬旧文而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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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个 群众围观在“秦腔是咸的”旁边

  1. 匿名 说:

    平娃不是陕北人……

  2. 匿名 说:

    贾平凹是凤县人

  3. 周德东 说:

    作者胡写呢,连贾平凹哪里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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