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鲠在喉

@ 五月 18, 2012

原文首发于《张艳茜的BLOG》,感谢作者的原创分享,曾撰文《我们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十几年前,我做了扁桃腺切除术,从此,口腔与咽喉之间,失去了一道安全岗哨,食物入口时,它们尽情高唱“我们走在大路上”,长驱直入地通过宽阔无比的咽喉通道。即使吃鱼时,也总能无所顾忌地欢快通过。

凡事不能肆无忌惮,否则,就会出事。就在前不久的一天,我与女儿在家晚餐吃酸菜鱼时,一根鱼刺不再如往日酣畅,生生扎在我的喉咙里。

本想如常压着舌根,将鱼刺咳出来,然而,鲜血都咳出好几口,也没见鱼刺出来。女儿见我口吐鲜血,顿时惊慌失措,要拨打120急救。我安抚女儿,不用慌乱,楼下不远处就是一家医院,去看急诊就行。

匆忙到了那家医院急诊室,却被告知,晚上没有耳鼻喉科急诊医生,建议我去省医院。我痛得无法做吞咽动作,不能多问多说:那么这里的急诊究竟是看神马病人呢?

等待打车的十多分钟时间里,焦急的女儿都想骑上她刚买的小电驴——电动车带上我去医院了。终于乘上出租车,来到省医院急诊大厅。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急诊大厅里人多如织,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假如像刚去的那家医院有专科值班医生,人们又怎会蜂拥而至省医院呢?我又一次不敢发出声地感叹道。

女儿焦急地排队挂上耳鼻喉科的号,三拐两拐带着我来到住院病房的值班室。一位带着口罩,从露出的两只眼睛看去,极年轻的女医生,柔声细语将我引到一个张牙舞爪的特别椅子上,然后,她将一根一拃多长、有筷子粗细、顶头有个小圆镜子的器械,探进我的咽喉里。女医生左看右看,之后说,也许鱼刺在咽喉的深处,也许鱼刺已经被咳出来了,总之,我没有看到。又说,因为咽喉被刺破,与有鱼刺扎着的感觉相同,如果明天仍然痛,再来医院做喉镜检查。

女儿一听急了,为什么现在不能做喉镜?为什么非要等到明天?

女医生仍然柔声细语告诉女儿,只有白天时才有做喉镜的医生。然后她建议我用去掉胶囊的阿莫西林吞咽在咽喉处。

这个建议果然见效,第二天,疼痛减轻了一些,我心怀侥幸——鱼刺也许已经不在咽喉里,就懒得再去医院。但是,做医生的大姐知道了我因为贪吃吃出来的病痛,坚持让我一定到她工作的医院去做喉镜检查。

周六的早上,我赶到北郊大明宫附近的医院时,不过八点一刻,大姐所在的B超室门前的联椅上,竟然已经有十多人在等待做检查。大姐迅速将我带到耳鼻喉科,就匆忙返回B超室。

一个风趣的医生为我口腔里喷了麻醉剂,然后将很长的一个探头伸进去,当下拍出咽喉部位的影像——我的咽喉里没有发现异物。虽然仍然疼痛,但我心理上如鲠在喉的感觉消失了。

快到中午时分,大姐终于走出B超室,取下口罩休息,一脸倦容。

我问,怎么一大早就这么多病人呀?大姐说,今天是周六,病人是很少的。平时要比今天的病人多出几倍,午饭时常顾不上吃的。

大姐三年前退休,但是被返聘回来,仍然工作在一线,每天不见天日地忙碌。她几次向院方提出不再做了,彻底回家,都未能如愿。加之上有老下有小的她要操心,大姐只能将“关爱自己”搁置一边。

算起来,我做过的大小手术也有三次了。在不同医院住院的期间,我看到感受到的是,做医生的不仅是身体的疲惫,更多的则是精神上的极度疲惫。医生要面对的是不同的病人,同样的病症有不同的病体反应。很多医生没有勇气对疑难杂病发起挑战,因为要挑战的不单是疾病,而是病人和病人身后一群亲人。当然,每个医院里都有庸医,但是哪个行业没有“二百五”呢?只是医生这个职业关乎人命,一旦遇到庸医自然不寒而栗。

在我“如鲠在喉”的那几天,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一个冲动的患者,一把疯狂的尖刀,刺向了与自己毫不相干的医生身上,造成1死3伤。网络转载此事件报道的后面,有读者投票,结果显示六千多人次投票中,竟然有四千多人次选择了“高兴”,占到了总投票数的六成五。

有一位知识分子,平时对街上跑着的阿猫阿狗满溢出温情脉脉的怜悯与关怀,此时却也激愤不已,大叫一声:该杀!

这一声叫喊,真真令我毛骨悚然,心寒胆战。

医患关系

八年前,父亲查出肺癌晚期,坚持不住院不手术。他知道,即使住院手术,多活出一年半载,最终还是抗不过命运。更主要的,是父亲不愿给家人增加经济负担。

如果我们当时不听父亲的,如果我们当时还够富裕,如果医疗保险制度的完善能够让父亲心理上承受得住高额的医疗费,总之,如果我们有足够的金钱,或者父亲是特权阶层,那么父亲不会走得那么快,走得那么痛苦。最终,大姐买来的昂贵药物没有留住父亲,病灶引起的疼痛,一天强于一天地发作,疼痛难忍时,父亲靠吃止痛药来缓解。止痛药的用量越来越大,已经无法阻挡来势凶猛的病魔的全面攻击,父亲控制不住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医患对立,表面看是医生和病人之间的矛盾,实质却是多种社会矛盾的集中体现,医疗体制不合理、政府管理不到位、社会诚信度下降、贫富差距加剧等等,这些矛盾统统转嫁给医生,有失公允。当然,也有医生责任感不足和人文关怀的缺失,但是,更多的医生的敬业精神和辛苦工作,以及他们承受的精神压力、经济压力,病患和病患家属却没有看到没有感受得到。

所以,该杀的,是不合理的体制,是这些矛盾和弊端,绝不应该是医生!

现在,我远离西安来到福州,看望这边病危中的老人,在这所老年医院住院部里,缓慢地行走,或是终日卧床的是风烛残年的病人,而风风火火,不停歇地穿梭在每个病房的则是医生和护士。

大姐说:每个人的父母都会有一天离我们远去,只要平静就好。

是的,最终,我们这些做儿女的,也终将有一天,离我们自己的儿女而去。归于平静的永远是远去的人。而活着的人,能否平静面对生老病死,却是一场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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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个 群众围观在“如鲠在喉”旁边

  1. 柳五 说:

    互害社会,都是受害者

  2. 飞龙在天 说:

    柳五 说:
    五月 18th, 2012 at 17:36
    互害社会,都是受害者

    什么叫互害社会?!如果所有的社会矛盾都以这种心态应对,那和阿Q的精神胜利法有什么区别?如果一直觉得自己是受害者,而不去斗争,那就永远被压迫。

  3. 拉矢·拉·德·郝欣苦 说:

    fight who???

  4. 柳五 说:

    @飞龙在天
    1,如果您不理解什么是互害社会,建议阅读冉云飞先生文章,他造的词,解释的也清楚;
    2,您怎知我/我们没有斗争?正希望让大家都明白,这样的制度和环境对所有人都不好,希望被剥削者都向这个制度说不,也希望特权阶级中能有更多明白人,也有改变的共识,一起努力让我们这个灾难深重的民族能踏入文明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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