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巴山里的水

@ 五月 20, 2012

本文节选于《刘云散文》,感谢作者刘云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陕南小调》】

我出生的房东家,是一处老院子。往前数,是地主家的老房子,住了三代人了。到了第三代,解放了,穷人翻身了。这房子便落到佃户手里。我房东是地主的佃户。极会种庄稼。他生了极多的儿女。一屋子进出的,都是极勤快的身子。我母亲在乡下教书时,租了他们家的房子。临街,一间,逢中用杉木板隔开,便成了两间。里间是睡房,我便出生在那房子里。

我离开那院房子,应该是有五六岁了。房东家的后院子,出一个小门,便是一亩多地的菜园子。春天种下各色菜蔬,到了夏天,便是满园子的青碧。豆架上的,篱笆上的,盘在垄上的,要么是果,要么是叶,要么是苗,要么是豆,甚是闹热。夏天深了,西红柿是红的,茄子是乌的,辣子要么青,要么红,蒜苗老得吃不动了,便抽出苔儿来,接着吃。苔儿也吃不得了,大蒜便熟了。舂大蒜辣子就火烧、洋芋汤,是乡下种地人户的正经饭食。每天到园子去走一下,见甚都喜兴。我们家可以随意吃用房东家的菜蔬。每到月底,我母亲会付清房租,总要硬塞个零头,算是菜钱了。

菜园子顶头靠近半坡边里,有一处水井。青石砌了沿子,沿子上半盖一块青石板,青石板上绣着些半青的苔痕。我五六岁的时候,已是知道那井水是神奇的,冬暖夏凉。真的是,我们淘气的时光,大冬天的,口渴得利害了,直接进到园子里去,扒在井沿便能牛喝一气。夏天里,日头毒辣,不喜喝热水,也去井上喝,凉浸得叫人能打一个冷战。大人们都任我们随意去井上遭践那水,不怕我们喝坏了肚子。

井水

洛南的井水 图片来自陕西日报

那井水供着房东一家十来口吃用,够够的,加上我们一家三口,也宽余得很。春天了,房东翻了园子的地,起了垄,便用井里的水浸地。菜种子发了芽了,也用井水浇。各色的菜蔬花开得乱蓬蓬的,太阳下山了,便用井水浇。坐上果子,一天更要将那井水浇得透彻。我五六岁时便学习房东种菜,帮着浇水,直把一身衣裤浇得透湿,一双布鞋浆成个泥巴蛋儿。我母亲有时吼叫我,有时任我跟着大人烂缠。房东大爷爷说我,这娃儿是个庄稼命吧!

有时春旱得邪性,房东院子前的县河里水都干槽了,村子里的人人家没井用的,在河里淘个大水坑,舀那河浸出的浑水吃。小学校的老师们也到河里来担水,晴天吃浑水,雨天吃泥水。有时干得彻底了,有人家便到我房东家借水吃。老师们也来借。那井水任怎生地挑担,直是不折耗,看着浅了一拳头下去了,眨眼又升上井沿了。老师们有文化,挑了水,有时就赞那井,说是神井么,这旱的天,别处的水都干了,就这里有水,是海龙王的泉眼子么!又说地主家就是受用,打个井都与穷人不一般,穷人家井水都是穷的哩。

房东家菜园子里那口老井,真是惯坏了我的口味了。以后走到哪里,总疑心吃用的水是有异味儿的。每每就想起那口老井的水来,干净地映见天光,冬暖夏凉,喝进嘴里是清甜的。不担心会喝坏了肚子。我小时候出水痘,发烧不退,房东大婆婆,用个铜盆舀了井里的水,浸个毛巾,拧成半干,覆在我额头上拨热毒。拨得铜盆里的水半温了,再换将一盆。以后我长大了,孝顺我房东大婆婆,母亲说,你娃儿有孝心,你是你婆救活的哩!

长大后走了很多地方,每到一地,对水是敏感得邪性。以为走到哪儿,都还是秦巴山里的水最好。秦巴山里的水,又是我房东家菜园子那口老井的水最好。往南方去,疑心水里是有脂粉味的;往北边去,水里碱重。有些年在西安城长住,水里的硫磺味简直便能要了我的命。条件好的时候,用瓶子装的矿泉水刷牙,泡茶。吃煮的稀饭里,怕也是有六六粉味的了。到了东北,新疆,青海,内蒙一带,那些水真是不能畅喝。苦涩不说了,喝进口里是滑唧唧的,疑心人做了甚的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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