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西安的对调启事

【原文首发于《严建设》。感谢作者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70年代的小偷通缉令》】

上世纪70年代没啥私企、外企,很多身强力壮的年轻人都在无奈中待业。那些年的基层组织街道办事处都叫人民公社,全民企业就不要想了,哪怕参加麻雀大小的、大集体性质的社办企业、校办工厂,所有的招工指标都得经过当地的劳动局、人事局里的革委会主任,以及所属部门的主管司局的革委会主任审批。人事干部最吃香。坊间传闻四大最吃香的工种为:听诊器、方向盘、人事干部、售货员。

于是有些主管单位的革委会主任近水楼台,阅尽人间春色。大占待业女青年便宜。很多革委会主任是王老五大老粗,血气方刚造反起家,无论香臭黑白非常贪色。只要女人上门找他办事几乎没办不成的,但只许晚上接待。个中奥秘属于隐私,大家心照。

当年那些两地对调启事形形色色五花八门,大多数用巴掌大小的劣质纸张贴在街头墙壁、读报栏、木头电线杆上。内容大都是自己的居住城市和条件、要求对调的城市等等。当然从小城市往大都市对调的话自然会有报酬,或几十元钱、或数百元、或奉送三转一响其中的1件。三转一响如今大多数年轻人不知为何物,也就是当初年轻人最向往的用具: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和半导体收音机。三转一响在当初一般为100元-160元/件之间,但绝大多数人买不起买不全,漫言没钱买,纵使有钱买也买不到,还得要工业券、证明。致使寄卖所里8成7成的三转一响也能卖个原价。

老西安

随着社会的进步,那些对调启事渐行渐远,已逐渐模糊在我们的视线中。当孤馆寒窗夜半无人之际,我蓦然想起上世纪70年代那些令人心酸的对调启事来。我想这些事情我若不写的话可能就被人遗忘了。

从上世纪50年代开始,中国人口实行的大迁徙。50年代号召支援大西北,支援边疆、支援教育界,从东北地区和华东地区以及华南地区动员了数百万年轻人,连人带户籍迁往西北五省区。西安有很多厂矿企业都是那年月迁来的,部分是我国一五时期的156项重点建设项目之一,部分隶属于中国兵器装备集团。当年为保密起见,都是按信箱称谓的,比如红安公司叫172厂,也就是如今阎良的中国航空城。

西安的一些大厂矿、一些服务行业也都是50年代迁来的。比如从东北迁往阎良的红安公司、从上海迁往西安骡马市的东亚饭店等等。这些都是运气好的,运气差的都被迁往穷山沟里去了,比如南五台山的风雷仪表厂、当年岐山斜峪关附近的93号信箱、94号信箱。当然迁来的大都是年轻人,其父母仍留在原籍。那些年代有很多刑满释放的犯人也被连人带户籍迁到了穷乡僻壤。在60年代还有遣返原籍一说。黑五类分子大都被遣返原籍监督劳动改造,但部分工作的子女成了漏网之鱼,仍留在大城市工作。部队上的眷属更不用说都在异地。这就造成了无数家庭的四分五裂,当然因此造成家庭破裂离婚的大有人在。

当年为了备战,疏散了很多大中型企业。我们叫做三线企业。按靠山、分散、进洞的原则建设在山沟里,造成生产管理、协作十分不便。各个企业为了解决生活需要,都必须拿出资金建设小而全的商店、医院、学校、托儿所、浴室、理发馆等封闭型大集体性质的社会设施。在文革的大形势下,不惜代价地片面追求政治目标,打乱了正常的经济管理制度。当时的观点一直是要准备打仗,而且是迫在眉睫的,要大干快上,与帝修反抢时间。

那年月中国大多数人的家庭都盼逢年过节。也只有逢年过节也许才能阖家团聚,平时弟兄姊妹很难见面,见面亲的跟啥一样,别提有多高兴了。所以每每把稀罕的东西都趁逢年过节带回家,以便让阖家享用。1978年有个老同学预备回家过中秋节,说想骑自行车找熟人托关系,去果园里走后门买点落果,落果便宜,当初6分钱/斤,那时街头见不到好水果,我在1985年以前没吃过哪怕一口香蕉荔枝。杂货铺子的糕点固定周转箱里,灰尘扑扑摆着有些发蔫的秦冠、国光之类,要卖到0.15元-0.20元/斤。秋季柿子便宜,3分钱/斤,1毛钱至少能买5个大个的牛心柿子。但拿不出手,一般人不愿意买来往家拿。

这样到了70年代末期。很多高级干部家里出现了9吋黑白电视机,当年热播《加里森敢死队》,各大电影院轮番进行日本、美国、墨西哥等电影周。早年那些狂热的政治情愫早已烟消云散,人们逐渐反思,有些人夜以继日在偷听敌台广播自由之声等等,醒悟到文革期间做了替罪羔羊,深感异地分居的痛苦与烦恼,尤其是两口子,有的一家伙分居很多年,只能利用难得的探亲假相聚跟牛郎织女没啥两样。有些老人需要照顾,大家要行孝要亲情,于是各大城市街头雪片般一窝蜂出现了纷乱的对调启事,五花八门,大部分是从日记本、活页本上临时撕下来的,也有烟盒纸。页眉上都有2个城市名。绝大多数是手抄件,也有个别是铁笔蜡纸油印的若干份,分别贴在钟楼下、火车站、汽车站、南大街一些相对人口流动性大的地方。

那时不像现在,没人胆敢辞职。那年月只能用最原始的办法,在热闹处的阅报栏、宣传栏、电线杆、墙头贴对调启事,留下联系地址,等有人来写信、去邮局打长途电话找你联系。只要双方单位领导同意,就可以写申请要求对调,经劳资科审批后,就可以办理户籍粮食关系等相关手续,但审批非常麻烦,还要审查双方的家庭出身政治面貌等等,考虑接纳问题。最长的甚至要等数年才能接到商调函,填表格,写材料,提档,还得考虑人口、单位性质,屡屡跑劳动局、人事局、到处托熟人走后门送礼,看人白眼历尽艰辛才能解决问题。还有的年轻女性为此给主管领导献出了自己的宝贵贞操。

70年代末期又兴起了顶替,到退休年龄后,有一个子女进单位顶替父母,这种办法很受老百姓欢迎。有的父母不到退休年龄,为了子女能早点就业,就早早的退了下来,以免子女游荡在社会上交结不良朋友惹是生非。相信如今60岁以上的大多数老者经历过此事。

钟楼

当年西安钟楼下,就在如今邮电大楼的南侧,竖着几排毛泽东思想宣传栏,那上面除过要求复查冤假错三案的、呼吁人权的、抨击时政的大字报外,密密麻麻还有无数巴掌大小的纸张,都是对调启事。有名气的有石沉之等人。

当然,在很多大型有条件的企业里,哺乳期的妇女经过申请和单位领导研究批准,会从单身宿舍搬进母子间。母子间是很小的单间,大致有4-6平方米大小。门外会有自己临时搭扎的牛毛毡小厨房。几十家共用一间肮脏的公用茅厕。母子间往往也是一年一度鹊桥会的地点。小企业没条件的,夫妻和情侣幽会时只能抓瞎。

那年月人们收入低,住不起几毛钱1晚上的招待所,招待所审核也很严格,所以只能趁黑夜往环城树林里钻、往草丛里钻,往建筑工地里钻,往女厕所里钻,往正在铺设的巨大水泥下水管道里钻,往城郊结合部废弃的防震棚里钻,往城墙根的防空洞里钻。也不乏一些嘴馋偷情私通的露水夫妻和野鸳鸯。

那年月城墙根一带遗留有无数防空洞,阴森森冷飕飕的,一股腐败的霉味和土腥味。大都是30年代抗战时期留下的,里面曲里拐弯很黑很深也很肮脏,洞口处往往有大小便和垃圾,洞窟深处散乱有情侣幽会垫过的旧报纸、撕开的塑料袋、亵纸、避孕套。土壁上往往被人用小刀刻画标语、刻画男女生殖器图案,跟如今有些厕所文化差不多,大多淫秽不堪,印象里比较文明的有:小心刀子厉害!

当年盛行全民皆兵。全国都有武装民兵小分队,各区辖有民兵小分队指挥部。由省军区和区辖武装部管民兵,战时民兵配合主力部队打敌人,平时管治安,可民兵主要对付的是老百姓。民兵们身穿旧军装或假军装,背着老式的762式步骑枪神气地走街巡逻。很多民兵都是地痞流氓二流子人渣,厂子里不服管的、会闹腾的,盗窃成性屡教不改的,爱偷看女厕所女浴室的,都被送进民兵小分队里当了基干民兵,两厢情愿皆大欢喜。当然有些军事训练、三打三防(打坦克、打飞机、打空降,防原子、防化学、防细菌)教育、学习毛选相关战争论述的课程。由于吸取当年八大军区司令员对调的经验,民兵们还会调离本地区换防,甲乙两地互换执勤。

部分民兵小分队瞅准了夫妻、情人钻防空洞的机会,预先派人蹲在附近树丛后监视,看到男女双方牵手走进防空洞后,立即联系纠集一帮子民兵。估摸时候差不多入港了,就晃着手电筒,一拥而入去抓现行,看到后立即大喊抓流氓。可怜被抓到的男女双方经常猝不及防赤条条的一丝不挂,不准穿衣裳裙子裤子,先上前照着男的乱踢乱打乱骂,女人白生生的在一边捂着乳房和下体私处站着发抖。

最可恶的还有下作民兵兽性大发,不管三七二十一上前伸手往女人下身乱摸,要验货,看看女人究竟把男人拉下水了没?究竟咥活(性交)了没,以作为此后处理的依据。下手强摸者得意洋洋展示给大家看,说狗适的破鞋女流氓的海蚌把老子的手污染了,就手在地下的裙子裤衩擦拭。碑林区民兵小分队有几个家伙最爱弄此事,其津津乐道在外醉醺醺对女人吹嘘,老子在办公室拔女人海蚌胡子拔得不爱拔了,你算个屌毛。

被抓者都得自认倒霉,认罪态度好的送进民兵小分队指挥部写个检查检讨就放了,有的还得叫女方交代耍流氓的详细过程,谁先下手的、怎么个情况。有的女方为换取释放条件,维护男方不惜牺牲贞操,当夜就被民兵队长强奸。态度不好的还得打电话通过辖区派出所,叫所在单位领导、当事者家长来领人,大家司空见惯。

那是个荒唐的无法无天的时代。很多人经此奇耻大辱却也无可奈何,愤怒之余给手臂上刺青发誓报仇,或刺破食指在手帕上写血书作纪念,但最后都不了了之,男女双方商议还得托关系走后门搞对调,躲得远远的。

作者

我那阵还在阎良一个很穷的村里插队,颇有些愤世嫉俗,看到那些铺天盖地的对调启事,心血来潮,仿照那些对调格式,依据自己实际情况,也拟了份对调启事,抄了1份趁黑夜贴在钟楼下的宣传栏上。次日看见很多人用小本子在抄,再转个身就不见了。怀疑是公安局的便衣警察所为,怕被查出找麻烦,慌忙混火车去了乡下。

西安市1979年的元旦那天曾有4万余知青上街游行示威。那年全国大城市知青上街游行、请愿层出不穷,其口号都是要返城要工作要吃饭。还有卧轨的。这样一直到了1979年下半年,中央出了文件,要求全国各县城各公社安排知青返城并安排工作,实行了扫底大招工。

当年我拟的《对调启事》原文如下:

对调启事:乡下——城市

鄙人因家庭生活困难,堂上有80岁老娘年迈力衰体弱多病,无人照看赡养,鄙人却流落异乡,饥寒交迫颠沛流离饱经风霜备尝艰辛,为服孝道,以尽高尚的革命人道主义责任,经上级领导批准同意对调。

工作条件:黎明即起日暮始归,累断筋骨流尽汗水,落成病体收入干鬼,一个劳动日价值9分另3厘钱;住宿环境:1人2平方米小灶间,且门窗一概全无,冬天八面透风室内滴水成冰,夏季蚊子跋扈跳蚤横行,春秋阴暗潮湿霉气熏人,平常乱如浩劫其实一贫如洗,破东破西徒有四壁;伙食3块胡基支1口铁锅,1把麦草引1把烟火,1碗清水煮1碗饸饹,1包咸盐吃半个多月,更兼难缠主任、要钱书记、色鬼队长、混账会计、王八记工,阎王乘警、无常民兵、黑脸执勤、白眼门岗。

有那位身在国营大型企业老牌中共正式党员,积极遵循伟大领袖毛主席关于专门利人毫不利己之淳淳教导,情愿发扬永放光芒延安艰苦奋斗精神,继承长征路上作风者,请搁下烧鸡罐头,金奖白兰地和中华过滤嘴香烟,抛弃沙发弹簧床、小轿车、电视机、电风扇、电唱机、电冰箱、录音机以及猎枪、古玩字画和花鸟鱼狗等项,主动同鄙人对调,鄙人一定致以革命敬礼,并酬蒜苗2斤。联系地址:

广阔天地公社,大有作为生产队。

联系人姓名:申灵哲(身领者)

1979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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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plies to “老西安的对调启事

  1. 中国社会这几千年来,朝代暴力更替,专制统治,再到红朝前期更加剧的社会颠倒混乱,现在的选美、二奶、潜规则、娱乐圈……,不知祸害了多少好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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