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飘飘的读书年代

原文首发于《娃娃的空间》,感谢作者“娃娃”的真情分享,曾撰文《担当与放下》。】

80年代的夏天,似乎比这现在要热很多。男人们赤裸着上身,踢啦着拖鞋,用半盆凉水从上到下挥洒而下,然后捧着半个西瓜蹲在屋檐下闲聊。

我父亲停下自行车,端直的走过巷子,浅蓝色衬衫,衬着隐约能见的背心,拘谨的发型,这样的身影,在巷子有着卓尔不群的安静。

我母亲说,嫁给他是因为与他们不同。“他们”指的是那些工厂里呼啸而过的年轻人,那一年我父亲32岁。我母亲20岁,他们相差的不仅仅是年龄。

父亲生于商贾之家,祖父做图书生意。战争年代的生意人,也是举步维艰,钱没有赚得,只赚了满屋子的书。童年之时,父亲目之所及的,就是高高柜台之内,于尘埃中的书。

晚他12年出生母亲,生活却截然不同。当父亲深埋在书局里读《居里夫人传》而立志一生的时候,母亲还是牙牙学语的孩子;当父亲从北京迁到重庆一路颠簸,于山谷之中读《杜工部诗集》的时候,母亲正在大杂院里跳皮筋;当文革把知识分子打入另类,父亲茫然不知何处是尽头时,母亲正幻想当个火红的红卫兵去见毛主席。

那些年,我睡在一张大床旁边。昏暗的灯下,听到他们总在为一个问题吵架。母亲说,谁谁谁的丈夫怎么有型,貌似哪个演员;谁谁谁的丈夫能弄到紧俏的电影票;谁谁谁的丈夫从北京带回来一条丝绸连衣裙。这时的父亲,背对着墙,拿着本书,一如既往地看着。母亲说了一会儿,没有回应,于是强硬拉了灯绳,父亲拉开,母亲再关上,父亲再拉开,此番几次,终将绳子拉断。如果恰好断的时候,灯是黑的,那么就偃旗息鼓,睡去。若断了绳子的灯,还是亮的,父亲就必须搭起凳子,轻捻慢挑地接上灯绳。

依旧印象深刻的,还有一个镜头。每天清晨,在父亲转身去吃早点的间隙,母亲用娴熟的动作,偷偷拉开她的宝箱,一分钟内,画好眉毛,打上腮红,涂上唇膏,匆忙合上抽屉,生怕被父亲看见。一张修饰过的脸,就这样展现出来。

在温暖被窝里,我望着父亲站在高处接灯绳的身影,和母亲负气的眼泪,这些记忆如同深入水中的手,冷暖的温度还留在指尖,但已过去多年。

那些年,父亲的床头,堆着各种的书,有《约翰克里斯朵》,有《九三年》,有《乐府诗集》,有《罗素文集》、有《中国历史年表》,也有《金刚经》。那些年,我母亲的床头,藏着卷发棒,淡红的胭脂和指甲草。

时间就这么过去。在黑暗和明亮之间,两个人逐渐的老去。我母亲一生都不愿知道我父亲所知道的,正如我父亲也无意与她讲那些她不愿意听的。在我和姐姐出嫁之后,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好,黄昏时候一起沿着大学的校园走圈,星期天的早上赖在床上说那些陈年往事。有时父亲会嬉笑地对母亲说咋不化妆就出门了?

有天,凤凰卫视在播突尼斯政变,我和父亲为了“先革命还是该先启蒙”争论不休,过一会儿他微笑地说,不跟你们这些自由主义者争论了,我去看看我老婆。那时的我母亲,正在里屋看播放了N遍的《情深深 雨蒙蒙》,并N遍泪眼迷离。父亲拿着纸巾说:“老婆,别伤心,擦擦眼泪吧”。

我笑倒在沙发上。

老夫妻背影
@摄影师zippo 摄于三月初樱花烂漫的西安交大

常常觉得婚姻是两个人一场修行的旅行,两个性情、家庭全然不相干的人,在同一辆车里,只有相互选择最折中的方向,最终再说那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这牵手之间,回头望去,是一条被磨平的路。

一种书卷气,让年轻时的母亲,看到了与她周边完全不同生活景致。母亲至今不知奥地利在欧洲还是大洋洲,不知道宋朝在前还是明朝在前,这也不妨碍父亲去看巴洛克文化,去看王安石诗集,更不妨碍母亲一生在婚姻里头骄傲的姿态和绝对的话语权。

“对于婚姻来说,知识最是细枝末节”,父亲说。

那年我上大学,读《苔丝》的时候,姑姑翻了翻书说,《简爱》、《苔丝》、《战争与和平》、《呼啸山庄》,这些乱性情的书,我们高中时代也读,后来发现,女人读这些,于自己无益。

1998年,姐姐恋爱了。男孩送她一套徐志摩文集,厚厚的五大卷,书的首页密密麻麻的写着“茫茫人海,寻找生命之唯一伴侣”这样曼妙的文字。姐姐端详着书,反复读着话语,这些话远比送书男生更具有杀伤力。那个年代的理科女生,如同公主一样,眩晕地在自己的优越感里,不肯轻易把感情交代了。

我父亲尖锐地说:“你赶紧找一个吧,等这些丑小鸭们男生出了学校,哪个都比你们强。”那些年,女孩想的不是这样,她们想,爱怎么能轻易给谁呢?

那年夏天,姐姐大学毕业。在火车站的送行的人群中,姐姐哭的泪眼滂沱。我知道她不是为了这个男生,而是为了生命中再也不会有的“茫茫人海,寻找生命唯一”的话语。

那些年女生们总会迷恋这些痛彻心扉的话语。

现在的女孩或许不会了,她们看的《蜗居》、《甄嬛传》,即便有真情所在,也会时时计算着爱情的成本划不划得来。

我常想,我们是被琼瑶深深毒害的一代。15岁,我用一年的时间,读完了琼瑶60多部小说,这种不落实处的白衣飘飘的爱情,虚幻而掏空人的心境,让你再也不会留意身边这些青涩少年。

琼瑶的小说害处就是女孩从此不会谈恋爱了,她们总会以为爱情神圣的遥不可及,必须做好一切的准备,必将有一个让你肝肠寸断的男人等着你,你们或死,或悲,或一生相望,总之,爱情必将这样的声嘶力竭,方可叫做爱情的。

那些年,我总设想与一个人爱上,他要是瞎子,是聋哑人,或者是绝症患者,这样才配得上我们的爱情。

上大学的时候,一个在报社工作的学姐,短发白裙,干净清爽,如同琼瑶小说里脱落的姑娘,暑假的时候,她带我们去柞水山里给希望小学孩子们送文具。在山里的黄昏,我们坐在桥边,微风拂面,学姐说:“所爱之人,在水一方,等候一生,唯心相望。”那时我觉得她美极了。

今天学姐沦为40岁还未出嫁的老姑娘。我们在聊天的时候总要提起她,带着是非八卦的窥探心态,轻描淡写地议论一下:她咋还嫁不出去?

读了太多琼瑶小说的女生们,很多都没有太好的归宿。在实际操作的恋爱中,她们或者过于奔放,或者过于矜持,会让男人猝不及防,以为她们是神经病患者。

我没有学姐的清雅。读琼瑶小说的那些年,我的学习一塌糊涂。永远分不清的左右手定则,永远画不出辅助线的立体几何,学习上一败涂地。学习好的女生总有人仰慕,她们沉默的时候,男生们觉得那是文静,她们开朗的时候,男生们觉得那是活波,学习不好的女生,沉默就是木讷,活波就是没心没肺。

每个女孩,如花的青春都在绽放。有的人绽放的舞步飞扬,有的人绽放的独自悲伤。我那时的心情,如同一首歌唱的:即便你留恋开放在水中娇艳的水仙,也不要忘记寂寞的山谷里野百合也有春天。

有一种理论,叫做能量守恒定理。我想人的能量也如同一盆水,前期挖的多,后劲就没了。我与我姐姐,很好地诠释了这种定理。

在上学的时代,姐姐的各种奖状像纸片一样,流落在家里的各个角落,她都不屑于分清奖状上写的名称。学习对于她来说,水到渠成,不费一点气力。我父亲常常在客人面前,把姐姐推到前面,提到我时,轻声叹气地敷衍过去。

后来姐姐顺理成章地考上好大学,顺理成章地成为高校老师,她不会理解一个差生心里的千折百回,不会理解中国的教育,差生会像猪肉一样提溜在台面上任意宰割,也不会理解差生怎么会在掉下一地的尊严之后还能乐观的活着。

正如能力守恒定理一样,这些年,我们又走到完全相反的路上。我常常很想努力去做好一件事情,实现一个梦想。在我姐姐看来,这简直是吃饱了撑的,她说,读书是件费神的事情,如果不为评职称,她宁愿一辈子养养花、做做饭,逛逛街,玩玩微博,做一个面对大海、春暖花开的家庭主妇。

有时候,我会感激《读者》。尽管现在说起这本杂志来,会用着嘲笑其浅薄的语气去说。但在我一蹶不振的中学年代,《读者》构造的真善美,给予年轻人以足够的力量,觉得自己可以成为自己理想中的人。

《读者》中,总有这样的故事,一个发传单的孩子,通过自己的勤奋的努力,成为像李嘉诚一样的富甲天下。那个年代,这种故事,激励着我们这些坏孩子。

尽管过去多少年后,再看这本杂志,每一篇文字都充满着特定的真善美格式,而在我少年之时,那些简短的人生道理,让孩子内心充满澄明,走在路上会觉得有种力量在推着我前行。

除此之外,那时读的还有《新华文摘》选登的小说。刘震云、苏童、毕飞宇、余华的名字都是从这里第一次被知道的。刘震云的《塔铺》是三个性格不同的人在高考补习班的故事,明显带着自传的性质,因为真实而生动。张洁的《爱,是不能忘记》,我翻过无数遍,它甚至影响了一个16岁女孩的情爱观,从未牵手,终其一生站在远处也能爱的铭心刻骨。在这篇小说随后,附录了大量评论家的争议,我记得谢冕甚至痛斥这种不道德的爱会贻误一代人。

是的,读书给予十多岁孩子的力量,会比老师把我们揪出来站在讲台一遍遍读检讨要深刻的多。

还清晰的记得,《读者》上有一篇《中国文人教书》,讲胡适、沈从文、鲁迅、辜鸿铭这些民国的学者们在大学的课堂里,用自己随性的方式传道授业。很多年后,我一直在想,这篇文章对我的影响是贯穿一生。从那时起,我就再没有对高大帅气、有型有势的男孩有过任何心动,而那些理性的、低调的、微笑的,甚至鬓角微白的,才会让我觉得如茶飘香。

也就是那一年,我也明白了,未来的路,我并不想成为空中小姐,推销员,或者收银员,不是因为这些工作不值得去做,而是因为,如果那样,我或许一生不会遇到想读的书,想知道的事儿,想遇到的人。

遇到一个这样的人,以安静的生活方式,在人群中轻步慢走,因为懂得,所以彼此内心充盈。这是我17岁时候,上大学唯一的动力。那年我上高二。表姐来家,看到我“头悬梁锥刺股”的学习,与之前的嬉皮少年完全不同,深为惊异。我说:“时间来不及了,如果给我三年时间,就去考北大中文,现在只剩一年,不管哪个大学,一定要上中文系的。”多年之后,表姐对我说:“那时看着你一张张不及格的试卷,觉得是痴人说梦。”

有一段时间,读书不是为了读,而是为了让别人知道我读过这本书。

在大学里几乎每个虚荣的孩子,都有过成为牛逼人物的愿望。那时我在图书馆借的是《存在与时间》、《时间简史》这类砖书。我无数次的幻想自己读完这些之后,就变成能纵横文学系的大牛人了,但是每一个字都无法获得阅读的乐趣。

有段时间,硬着头皮读,读到恶心了,以至于厌恶上学。走在星月疏朗的校园里,听着周围微微切切的谈恋爱的声音,感觉自己像中世纪的侠客。

那时故作深沉的样子,不可爱,不真诚,回忆起来一片苍白。

有一年,余秋雨来学校讲学。一个经济系的男生,从清晨开始排队,激动地挤在人群中,为了给我拿到一本签名书。当他把热气腾腾的签名书送我跟前时,我撇着嘴说:“切,我才不看余秋雨。”男孩红脸低头,之后我们不了了之。那本书经过数度搬家,我一直留着,它总让我脸红。在自以为是的年龄,落寞了别人,也落寞了自己。

书

有些坎,非要年龄跨过去。直到近两年,我才能坦然面对自己读的书了,这些枕头边上的书,或者浅薄,或者只有阅读快乐,但在他们里头,留下了成长的痕迹和很多温暖的回忆。

在《围城》里,方鸿渐的走不下去,和孙柔嘉的走不下去,是男人和女人必须迈过的坎,都有年轻飞扬的心,都在生活面前不得不灰头土脸的日子,这个坎迈过去了,那心也就落到实处了。就看他们愿不愿意选择迈出去。

在《蜗居》里,虽然充满着情欲和金钱的交易,但宋思明揪心的眼神和孤注一掷的爱情里头,是一颗不愿落俗的心,在已经落俗之后,又把自己放逐到白衣飘飘的年代。

在《生命不能承受之轻》里,托马斯看着特蕾莎,觉得她如同一个襁褓里的孩子,漂浮在他的身边,注定与他走一生。原来爱情与情欲无关,爱情是想抱着她踏实的睡到清晨,而不是与她做爱之后独自离去。

在《金锁记》里,23岁的张爱玲用一种苍凉的手势虚构她对人生不积极的看法。这部评价极高的小说,在我23岁读的时候对张爱玲崇拜至极,但等我32岁的时候再读,才明白这不过是少女时代没有生活经历,幻想的深刻,是站在舞台上给观众华丽丽的表演而已。我更喜欢的是张爱玲晚年的《对照集》,更加接近内心的本质。这时她已经不惧怕摆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去面对人世了。

在《生死朗读》里,汉娜用自杀来拒绝内心的沟通,人心深处有着你无法触底的孤独。

还有,在《悲惨世界》里,大主教对小偷说:“我早已知道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叫——我的兄弟。”那时,这句话星光璀璨,像冉阿让一样,我们眼前光明一片。这一句话,几乎影响了我半生,每一次面对不平想心硬发怒的时候,我会对自己说:“我早已知道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叫——我的兄弟。”

还有,在《飘》里,最后一幕场景,郝思嘉对自己说:“明天,我还有明天,明天毕竟和今天不同。”这是一个乐观主义者最实在的抵抗,有了这种抵抗,命运也战胜不了她们。

还有段时间,我特别迷恋王安忆。尽管王朔损她说:王安忆就像一个勤奋的打字员,每天敲出一堆文字,这些文字,毫无意义。这是男人与女人思维的不同。

2001年我在榆林大漠里生活过一年。回来之后,带回一箱子王安忆小说,也把一个女孩,从曼妙的幻想带回到做一个居家过日子女人的脚踏实地里。王安忆的小说中,女孩都是平淡普通的,如同野草一样寂寞生长,她们在成长的年月,没有被过多的呵护,自我抵抗,自我反思,把敏感心一点点约束起来,最终找到过一种柴米油盐的实在日子的快乐。所以《我爱比尔》里,过于梦境的女画家阿三就不会像《桃之夭夭》里的小秋那样最终得到幸福。

还有一段时间,我竟迷恋上看安妮宝贝。一个朋友在我的书柜里翻到安妮宝贝后,不屑的说:“你还看这,太低俗了吧。”当时我有些难堪,但这些年的阅读经历,让我知道,看乔伊斯和看金庸琼瑶一样,没有高下之分,只是哪个更接近你的内心。

在安妮宝贝的《莲花》里,没有情欲,没有金钱,甚至没有痛彻心扉的爱情,只是人在寻找一种最能安抚于内心的活着方式。

那年在苏北江边乡下,我丈夫的家乡,于阴冷潮湿的冬天,我读完《莲花》之时,正赶上除夕的下午婆婆在贴对联。我和她爬到门楣上贴上吉祥喜庆的对联,婆婆灿烂笑脸让我温暖,我想,爱情就是,我和你身边很多人,我们聚在一起,彼此取暖。

读书的选择,彼此常常差别很大。记得十年同学聚会上,大家说起那些年我们读的书,一个女生说:“《黄鹿原》算把我纯真的心给挤碎了。”我们爆笑,原来她惦记着《白鹿原》的“黄”,于是脱口而出成《黄鹿原》。

同样是情欲,我就不能接受贾平凹、陈忠实的情欲,那里边写着肮脏猥琐的一面,写着女人不愿卒读的东西。同样的情欲,我更喜欢读川端康成的《伊豆的舞女》、渡边淳一的《失乐园》、昆德拉《生命不能承受之轻》,这些情欲里,包含着对人世间美的决绝的姿态。

“在书里,我老了。”这是《读库1102》的一篇文章,写文的章女孩,与我一样,走在同一条阅读的经历中,我们甚至读的书都非常相似。陈丹燕、须兰、朱天心,有些陌生名字属于女人之间的秘密,我们读了,爱了,懂了,然后老了。

朋友说:“这样的思考于你的人生是否过于沉重?”

这让我多日以来无法放下。一些简单的话语,就仿佛共同走过千山万水的路途。

读书的快乐和沉重,是在一页一页的文字之间,领会千年以来人类共同的迷惘。快乐在于,那些感受我也曾有过;沉重在于,那些感受,也必将融入时间这条过往的大河。

就像李商隐的诗,相隔千年,话语如昨,因为我们是人类,我们共同经历属于人类快乐和忧伤。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 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白衣飘飘的读书年代 二维码相关阅读
旧时代的朋友
暗恋记
吴哥的婚礼
知识分子的怯懦和悲哀

Published by

3 Replies to “白衣飘飘的读书年代

  1. 非常喜欢作者说的能量守恒,想想老天对大家还是蛮公平的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