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而降

原文首发于王丫米的微博,作者“张伟”。感谢公民王二的推荐。编者:本文并非反对神九或航天工程等,只是想再举国欢呼下展示一些底层的身影。天上地下,都是客观的存在,不可忽视。而榆林也有本文同样的遭遇,因此编发之。】

无需太费力,就能用天文镜头看见我们祖国的荣耀,它们飞在天上,放着《东方红》或者流行歌曲。每隔些日子,你就能在新闻上听到它们的名字——有时候是“神舟”,有时候是“嫦娥”。

但30岁的张赞波透过索尼牌摄像机的镜头,看到的却只是这些荣耀的下脚料,是一些自天而降的破铜烂铁,以及被它们砸碎的屋瓦和泥地。也有时候,他还能看到人们一同被砸碎的命运。

他的镜头对准遂宁,湖南一个并不起眼的县。当象征荣耀和希望的卫星们起飞时,那耀眼的光芒和刺耳的轰鸣绝对无法震撼这里居民的眼睛和耳朵。对胆小的黄光财产和老实巴交的刘荣喜来说,刚飞上天的那些庞然大物,陌生又遥远。

但它们却会在这两人的噩梦里闪光。近20年来,经过电脑精准计算,我国所发射卫星的很大一部分残骸,会掉落在这片四季浓绿的土地上。它们像一抹永不消散的阴影,笼罩在人们头顶上。它们能砸烂黄光顺的房顶,还能砸死刘荣喜的女儿。

若非如此,如此辉煌成就和一群听天由命的湖南农民之间,又怎么会发生哪怕一丁点儿联系呢?

老天给的东西

老天给什么,就接什么,比如丰富的雨水,茂密的竹林,以及袁再香家蜜橘树、黄光财家成群的鸭子、刘荣喜家的水稻田。人们已经在这里照样生活了好多辈,朴实的生活早让他们晓得一个道理,生活通常就意味着接受。

因此,在位于湖南西北部的这片农村里,大多数人的故事都乏善可陈。黄光财的儿子在广东做杂工,混得不大如意,但他们觉得足够了,这比在家里种地总要强得多。袁再香伺候着他的芝麻地,得意洋洋地给外地人讲点“芝麻开花节节高”之类的吉利话,说起来就没个停。当过兵也当过老师的刘荣喜如今退了休,靠着过去那说不上辉煌的记忆,也能过得心安。

从十几年前的一天开始,老天给的东西里头又多了一样。对当地人来说,这些突然掉下来的金属是陌生的,有些很小,看着就是个螺丝,有的则大得吓人,其中一个黑黝黝的铁家伙,足足有200斤重,掉下来的时候,砸断了5根碗口粗的大杉树,要四个村民才抬得动。

他们过了段日子才知道,这些铁块是因为“政策”才掉到这里来的。因为电视的普及,他们偶尔也能看到它们掉下来前在天上飞的模样。他们当然也逐渐知道了这些东西是何其重要。尽管没几个人说得出“太空飞行”、“探月”这些玩意儿为什么那么重要,但那可都是科技发展,是国策。

事实上,没几个人知道科技是怎么回事。当地的农民主要还得靠人力在稻田里收割、给水稻脱粒,他们半夜去山里寻找火箭残骸的时候,大多是打着火把。一些村里最有科技含量的工业,要算嫁给温州小老板的妇女回乡开的电子元件厂。老人妇女可以领料回家,加工一种电子开关,每斤成品的报酬是5块5。

开始的惊奇很快就过去了。人们像习惯秋雨一样,也习惯了这些天上掉下来的铁块。许多人家里都多了些奇形怪状的收藏,并不吝惜向外人展示这些收藏。这一块是落进自家猪圈里的,还砸死几头猪;那一块上山挖药材时碰巧捡到的;还有的,是特意去山里找来的。其中一块大水缸一样的圆锥状碎片,被随意地摆放在一家人的门口,一群觅食的鸡悠闲地在上面漫步有个老太太觉得有些丢脸,因为她连半片这样的碎片都没捡到过。

除了被上面派来的人闻讯收走,这些部件也被人们成功消化在日常生活里。卖废铁当然是最简单的处理方式,运气好捡到“大家伙”的话,卖废品的所得可能会有几百元,甚至会超过他们一年种田下来的微薄收入。但也有人拿着一块金属板子沾沾自喜,比划着要将它磨成一把好菜刀。有块碎片是烟囱一样的圆柱形,捡来的山民将其用切割机切割下一截,做成绑在摩托车上放杂物的容器。还有一块残骸像一只铁皮鼓——一个寂寞的山里小孩当着我们的面敲打出阵阵空旷的“鼓声”。那些太小而用不上的,干脆就被当作家里半大孩子的玩具。

神九

从天而降的残骸

在武装部幼儿园读学前班的小孩子,也很快熟悉了巷口宣传栏上的海报和照片。在“我县圆满完成火箭残骸卫星回收任务”之类的文字背后,铁架子上面还立着个小小的火箭模型。

时间久了,人们干脆还开起了玩笑。乡里的干部们对捡到碎片的人打趣:“这可是好东西,你要好好保管,不要卖掉了。要传给子子孙孙。”另一个人则补充说:“这个是辟邪的,天上掉下来的,天兵天将呢。”

被砸碎的生活

不过,习惯了在山上或田间捡到一两块碎铁的当地人,还得学会习惯那些被砸烂的生活。

被火箭升空的壮美所震撼的外乡人,很难看到这种生活的细节。但若是走进这些一贫如洗的山村里,破碎的痕迹却随处可见。稻田中砸出的巨大无比的深坑、屋顶上的断梁和地面的碎瓦,是每个人都可以带你看到的东西。

死掉的猪很快就被吃了,砸倒的稻子不久后也会收割。人们起码已经有20次重新收拾自己横糟损毁的生活,每一次,都有人一边愁眉不展,一边打起精神来修补屋顶的破洞,盘算着请人帮工的花销。

不过,刘荣喜的生活,却是无法修补的。他唯一能做的,是将死掉的女儿葬在山上,再一遍遍看她留下的黑白照片。

1998年的端午节,一块只有“巴掌大”的火箭残骸从天而降,打在正在屋外的一口水塘边嬉戏的女儿的头上。这个15岁、正在上初二的优秀学生,成为当地有据可查的唯一一个被碎片杀死的人。

刘荣喜将女儿葬在了离家很远的一座山里,据说,为了怕妻子去坟前伤心,他至今都不让妻子知道具体地址。每年清明节,他都会带上儿子去扫墓。闲下来的时候,当过老师的他会从柜子里翻出女儿的照片看看,或者给眉清目秀的女儿舞文弄墨写篇纪念文章。

当过很多年兵的这个矮小男人,意志坚强,只有在说起这些的时候,才会哽咽。对国家,他还保留着军人时代的忠诚,只是,前不久当地电视台报道绥宁回收残骸的事迹时,说过一句“从未有过伤亡”,这让他感到困惑和悲伤:“我的女儿明明是牺牲的,他们怎么就不认账了呢?”

天降的碎片砸毁了很多东西。住了几辈人的老屋和辛苦经营了几年的果树,在这些呼啸而来的碎片面前不堪一击。曾有一块碎片掉在黄光财附近,他站在铁块砸出的直径足有5米的坑前,讲起当天的情景,仍然满心恐惧。它“像一个巨大的炮弹,掉下来的时候还是红的,像火一样”,把他的妻子吓得一屁股就坐在了地上。

每次碎片降落前,当地都会有宣传,并提醒人们“疏散”。但这种宣传带来的却是恐惧,因为他们无处可逃,只能看着天,等待“像彩票一样”的铜铁掉下来,期待着它们不会落在自己头上。

这种恐惧是长久而且无法逃避的。残骸降落那天,黄光财在广东打工的儿子因为厂里暂时没事做,决定回来看一看父母,刚好到了家。碎片掉下来时,一家人的碗筷吓得掉了一地,当妈的突然发了火,狠狠骂了儿子几句,因为他早不回晚不回,偏偏挑这个“鬼时候”回来,要是大家都被砸中了,那可不就是“命里该死”?

这件事让黄光财的妻子后悔不已。儿子没在家呆几天就走了。她想起儿子赚钱不多,回来一趟也不容易,突然压抑地抽泣起来。黄光财则在一旁一言不吭,将头默默扭向了被残骸砸出一个大坑的稻田。

每次赶上卫星发射,广播里和电视里那些面带喜色的播音员会反复表达骄傲和喜悦,但当地人听着这些,对从他们家园头顶频频经过的卫星全然不知。当全世界都在关注神六飞天,嫦娥奔月以及神舟七号太空漫步时,他们埋头在这片残骸频频降落的土地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真正让他们牵肠挂肚的,只是“化肥农药的价格又上涨了”、“突来的水灾会不会将稻田淹没”等现实的问题。

对那些下落在他们家园里的残骸,他们怀着恐惧、忧虑和埋怨,却也无奈并因此坦然。“我们生在这里,又能逃到哪里去?这就是我们的土地。”一个农民这样说道。另一个人的说法大致相似,面对象征着最新科技的这些残骸,他选择了最古老的方式来解释:“这就是命。躲不了的。”

人们也不是没有办法对抗这恐惧。在当地一个村子里,村民们凑钱修过一座庵,寄托自己在贫苦生活中的些许希望。当卫星发射的消息传来时,周围几个村子的人也曾聚在这里,搞了一次祈福典礼。

但色彩鲜艳的菩萨们法力让人生疑,因为这座庵的大殿也被碎片砸出了三个窟窿。为了修好它,人们特地买了1000多块瓦,又花了不少功夫。一个70多岁的当地妇女坐在边上平静地讲起这些事,还不忘提起她自己生的病,和她日常的饮食。

赔偿

与卫星残骸一起进入人们生活的,还有随之而来的计较和争执。为了赔偿数额而讨价还价,成为当地人熟悉的日常内容。

对处理残骸,人们已经有了自己的经验。或者报告乡政府,请卫星发射中心的军人来回收,或者留在自家,等人上门收购。有时候,凌晨发射的通信卫星,天一亮就有人到当地把碎片回收。

每一次,一个乡的农民能捡到四五十片残骸,但部队的人并不会挨家收遍,“很多地方只要人家没报告,损失不是很严重,就根本不去现场看了。因为他去看就要赔钱。”

通常,卫星发射中心的工作人员会喊上当地政府的负责人,到农村回收,谈一谈价钱。但这种谈判通常并不顺利。有一次,一户人家的农田里砸出了近两米深的大坑,十几个农民费了很大劲才把碎片弄出来,可赔付者只肯给200元。跟在边上的乡长发怒了:“十几个人搞了一早上,给点工钱总不过分吧?”但是观测站的人却也理直气壮:“你说赔啥呢?没东西可赔啊。你说这个地,地都是国家的。”

那些损失惨重的人家,更是为此焦虑得很。有一户人家的房顶,被一根长长的铁杆洞穿。这次赔付的谈判被安排在一间会议室,农民、乡干部、观测站副站长及其同事参谋、当地军分区领导,坐满一屋子。双方各施本事,像在地摊上买衣服一样来回讨价还价。

这样的谈判场景多半相似。老实的农民往往苦着脸,把沉默不语当作唯一的权力,而“上面来的人”则显得底气十足。他们谈笑风生,口才也很好,从国家的利益,讲到个人的牺牲,临了还能克制地吐出几句半带威胁的话,以便让对方让步。

他们还可以在私底下面带难色地对旁观者抱怨,一旦让了这一步,别人都仿效,那经费可就吃紧了。

最终,这场漫长的谈判结束,双方同意的金额是2000元。但当这个费尽千辛万苦拿回2000元赔偿款的农民回到家里,等着他的却是老婆劈头盖脸一顿臭骂。毕竟,木结构的瓦屋那一米多的大洞,修补起来很麻烦。而因生病而失去了劳动力的这个农民,还必须花上请工人的工钱。

“钱我不要了,要他们来给我修复!”老婆气极了,扔出这么一句毫无信心的狠话来。随后大家都沉默了。

“他们说你如果不接受,他们就不赔了,说等保险公司,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男主人只好怯怯地把这么一句话当借口挂在了嘴边。

“老百姓不能吃亏,国家也不能吃亏。”在支付了3000多元赔付款结束这次卫星残骸回收的善后工作后,一位官员这样说道。

赔付的不顺利,加剧了当地人心头的忧愁。每当卫星要发射的消息传来时,许多人心头就好像蒙上一层雾气。一个小学六年级学生在老师布置的命题作文《落卫星》里写道:“我们希望祖国不要将卫星发射到我们这人口密集的地方,这样我们的生活就会更加幸福快乐。”也有一个农民向县里的干部请求:“能不能跟领导讲讲好话,以后不落在我们这里了?”但这些小小的抱怨,太容易被忽视了。

反倒是小学教室里贴的名人语录更加醒目:“爱国是个义务,是一种光荣”。而在“为人民服务”的办公楼照壁前,绥宁县一个领导将这句语录做了发挥:“作为绥宁来讲,能够为祖国航天事业做出一点微薄的贡献,是县委县政府的政治责任,也是绥宁人民的无上荣光。”

这样的话听多了,一个老农便也像模像样地学会了宏大发言:“奥运对中国的声誉有很大提高,中国不能弱于哪个国家,尤其在国防事业上。”

后记

2008年6月,奥运气息“一天比一天浓”的光景,张赞波从世人瞩目的北京来到绥宁的11个乡镇,来到这片中国第二大的卫星残骸回收地,开始拍摄他在纪录片《天降》里讲述的那些故事。

黄光财、刘荣喜、袁再香……在这个神龛上挂着“土能生万物,地可产黄金”的对联的乡村里,他们生活在从天而降的命运之下,谨小慎微,朴实无华。刚刚结束的奥运会,对他们来说并没有显出太大的特殊之处,很多人说不出举办的时间,更说不出金牌的分配。

相比之下,不久后就要发射的那颗卫星,却是不容忽视的。县里专门召集村干部召开疏散动员大会。在会上,有人对这颗卫星的名字“委内瑞拉卫星1号”发出疑问,一位领导于是耐心地解释:“委内瑞拉它是一个国家。为它发射商业卫星对提高我国的综合国力很有好处。”

对这些毁坏了他们庄稼、掀飞了他们屋顶、砸伤了他们牲畜的卫星,当地人不明就里,似懂非懂。不少人恐怕连委内瑞拉是什么也不清楚。

他们更无法想象,在“国家”、“国力”这些词背后所掩盖的东西。十几颗将残骸降落在绥宁的卫星,多数是价格昂贵的商业卫星,与国防并没有什么关系,但这对当地的农民们来说太深奥了。

在这块有35万人口、被断定为“老少边穷”的土地上,人们算不清楚以亿为单位的那些商业交易,几千元的赔付,对他们来说已经聊胜于无。

而他们的生活也并不为人所知。当人们为一颗颗卫星升天感到欣慰和高兴时,这些被阴影笼罩的人们,顶多能得到一块豆腐干大小的报道,里面提到的也多半是“成功”和“无人伤亡”。

悲惨的命运被理所当然地排斥在人们视野之外。相对于一次重大的政府行动或商业交易而言,袁再香家的梨树和黄光财家的水稻,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

但是,自从这些自天而降的碎片开始进入他们生活,人们逐渐学会用记忆里的国家大事,作为自己渺小生活变迁的缩影。某一块地是被吹倒了的时候,正好是神州七号发射的那几天;连女儿死的日子,也跟某次成功的发射紧紧联系起来。

而对一个家庭来说,这些琐碎的故事,都已经算得上不得了的大事,足以用很长时间去回味和记忆。一个每天烧香的老太太,只有在讲起以前平静的生活时,才好像忘记了所有的恐惧和忧愁。

但即使是在一个被恐惧和忧愁笼罩的地方,生活也要平静地过下去。“委内瑞拉卫星1号”发射的那个晚上,袁再香一家人听见了火箭经过时的轰隆声,也站在屋檐下仰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响声很快就过去了,袁再香淡淡地说:好了,快去睡觉吧。

不久前落到他家地里的巨大铁块,是属于“长三乙”运载火箭的一片残骸。2008年6月,这枚火箭把广播电视直播卫星“中星9号”送进轨道。据官方报道,这颗卫星让“我国边远地区的数千万家庭收看到了北京奥运盛况的直播”。

8月8日那天晚上,遂宁县很多家庭的电视里也和全国其他地方一样播放着开幕式。张赞波说:“这也许是飞过他们头顶的卫星,给他们最直接的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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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Replies to “从天而降

  1. 太过分了,远在国外的我们每次听到国内这种消息,也只是毫无代入感的喜悦,却不知背后还有这么多故事。看着这些触目惊心的事实,却原来比所谓光耀的喜讯更加让人动容。

  2. 我就是希望它掉下來,航天近幾年已經成了共匪用來給國民自慰擼管的神器了,那些破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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