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有何用

@ 七月 4, 2012

原文首发于《当下最美》,感谢作者“孔明”的原创分享。作者曾撰文《租房的日子》】

我高中语文老师,姓陈,名瑞琳,字阜东。早年读过私塾,上过新学,是关中大儒牛才子的关门弟子,从三原县省立高中毕业后教书为生,曾执教于大荔师范学校。因为一头沉,又为着叶落归根,上世纪70年代中调入蓝田县北关中学,教语文。退休后发挥余热,应聘到宁夏盐池县继续执教。70岁后,回乡,仍不思清闲,应聘到狄寨中学。实在教不动了,他才回老家务农。他家背靠横岭,面对南山,他常以“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自许、自慰、自安。有一年夏收后我去看他,他正在摊场,一顶破草帽,一件烂白背心,一条旧黑制服裤,一脸黑红健康的笑容,自谓地地道道的农民,却与农民有着地地道道的区别。积攒的工资给儿子盖了楼房,楼房换回了儿媳,却无力装修,毛墙,毛地,没有窗格的窗户糊着报纸。闲置的一间房里,堆了一地的书,老师指着说:“迟早被送到废品收购站去!”令我挑了几本留作纪念。坐下喝茶,老师总结自己:“我这一生,就是个读书、教书。”谈了许多,末了一句叹息:“百无一用是书生,唉,读书何用!”就这一句,石破天惊,好半天我回不过神来,湿润的眼有点发酸发热。

上高中时,好读书是直接受老师的“蛊惑”。语文课堂上,诗词古文,顺口就来。不知道他读过多少书,却眼见他的宿办合一房间旮旯拐角都是书,喜欢去他房间,借书是借口,被书吸引才是真正的原因。常问他些读书中遇到的生僻字词掌故,永远问不住他,他的脑袋仿佛就是词典、书库。师范教师教高中是屈身低就,资历老工资高是自然的,他却节省,衣服有补丁,吃包谷面糊糊都舔碗,常有人见他用开水冲净了碗喝掉,却舍得钱买书,几乎每个周日,他必去县新华书店,回来必提拎一包书。去找他,他永远都在伏案,不是备课、改作业,便是读新买的书。有老师笑说他是“书虫”,他笑呵呵回敬:“我就是书虫。”我虽学子族,竟也从嘴里抠钱买书。高中毕业回家,书装了一箱子。心里充实,坚信书中有出路,书中有前程。

读书
读书如爬山啊

上大学后,泡图书馆自觉是一种享受,就像饿者,饥不择食,亦不求甚解,只是个读,文史哲通吃,励志书读得津津有味,甚至喜欢政治书,就是不喜欢教科书。只是考试逼近,或者考试成绩不理想,才后悔没有在教科书上下功夫。可总是好了伤疤忘了痛,放假了,新学年了,课余时间了,偷闲读闲书,自在兼自乐。我后来想,如果把读书的一少半时间用在考研上,进北大都不是没有可能。现实一直在逼迫我觉悟:为考试而读书,虽读得无趣、无味,却管用、实用。道理一百个懂,心灵却一百个不。读书中的第一感觉是时间飞快,不知不觉天黑了,夜深了,一个囫囵天没有了。四年大学,四年读书,回想起来像梦,都毕业大半年了,仍走不出梦境。好在所从事的工作竟然是把手写的文字变成铅印的书,此非天意乎?图书编辑是为他人作嫁衣,好读书应该是书生本色,却遭遇现行考核制度的瓶颈:好读书未必能成为好编辑!此中逻辑,不足与业外人道也。一年到头都在“广种薄收”,读自己想读的书,既无时间,也少冲动。读书的那种惬意、闲适、陶醉,渐渐地被稀释、取代、抵消。读书何用?感觉到读过的书一大半没用,至少没有转化为“生产力”。

我有个老朋友,姓杨,名乾坤,是个学痴兼书痴,学问一流,杂文一流,上世纪80年代就出版了杂文集,有数本专著行世。供职某报副刊,做编辑是大材小用,可他没有本科文凭,也就没有正高职称申报资格。我笑他一肚子子曰诗云,一肚子“不合时宜”。曾劝他与其著书立说,不如去函授走读,混个“本科”不是难事。一些人明明没上过大学,可硕士、博士的头衔赫然写在简历上。至于评职称,谁管你真的、假的?把硬指标凑够都是真的,熬都熬到“正高”了。他不,他的“偏执”一如他的读书、写作,捷径不走,苟且之事不做。终于退休了,我聘他做特约编辑,他咬文嚼字的功夫我不佩服除非我不姓张,但我仍笑他多亏是“业余”的,如果是“正式”的,非下岗不可。繁重的经济指标不容他“精耕细作”,对文字越是较真越是出力不讨好。为今之道,谋事在人,不在道。读书可能读成榆木脑袋,不开窍,不灵活,不与时俱进。相形之下,不读书反而没有被书愚化、毒化、格式化,胸无点墨却胸有成竹,一张白纸才好描画。得道天助,天助谁了?天不助,贵人助,照样高级职称,照样“突出贡献”,照样“三五人才”,照样青云直上。你著作行世,你就抱着著作安贫乐道去。我笑我的老朋友,也是笑我自己。是哭笑不得的“笑”。

最近,网上爆料:西安市某杂志社一卢姓小伙读高二时,心血来潮,写了一篇400字的《春赋》,发在2007年的网上,不想被网上“识家”不断“转载”,卢小伙的名字被庾信取而代之,更不想6年之后,此《春赋》出现在“2012年佳木斯市升学大考卷(四)”上(1277期之8)。实际上,早在2010年3月份《语文报》“经典品味”版征稿启事中,此《春赋》已以例文赫然在列,不但有通篇解释,而且附有“思考与练习”,出处注明“南朝·庾信《春赋》”。乍一看,蹊跷!明明是一位在读高中生的习作,怎么就变成了南朝名流庾信的“经典”大作?是因为当代卢生水平太高,还是因为古代庾信水平太臭?抑或是只要把今人说成古人,其作品就必然“经典”得可圈可点?可注可赏?可赞可叹?细一想,正常!首先,此赋若是可与庾信比肩,谁信能出自当代高中生之手呢?其次,庾信太有名了,只知道他有《春赋》行世,谁真正读过?既然卢生《春赋》与古赋如出一辙,想当然地当成古人的作品也在常理、情理之中。其次的其次,时代不同了,网络显神奇,拿来主义,就是想“拿来”就“拿来”,通吃不是饕餮,是本事。网上剽窃不叫偷,叫转载,张冠李戴是“转载”,以讹传讹也是“转载”。现在大家都忙忙的,时间都泡网了,谁还读书呀?既然文责自负,谁肯操心文章真伪?就算操那个心,也得饱读诗书兜底,不然就漏底!卢生变庾信,就是“漏底”了。如果好读书如吾师、吾友辈,如何能犯此低级错误呢?嗨,看来读书多未必一无是处!

我也曾经自问:“读书何用?”说老实话,我是越读书,越困惑。往大了说,似是而非。读书无用,秦始皇为什么焚书坑儒?读书有用,秦始皇为什么焚书坑儒?这是悖论,历史上偏偏比比皆是。刘邦从来不读书,结果做了皇帝;刘邦若不礼贤下士,未必做得了皇帝。刘邦不读书,却通情达理,当了皇帝能听进去读书人的谏言:马上能得天下,马上不能治天下。司马迁好读书,饱读书,官至太史令,却身受宫刑之辱,仔细想,是读书惹的祸;司马迁不好读书,肚子里没有真才实学,肯定写不出“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杜甫“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却屡试不第,半生寄人篱下,一生壮志难酬;杜甫“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所以其诗惊世骇俗,惊心动魄,“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其人以诗而圣,以圣而尊,至今受人顶礼膜拜。说是“学而优则仕”,但“学而优”未必就“则仕”,饱读诗书而不仕、未仕、郁郁不得志的,古今多不胜举;说是“万般皆下品,唯有读书高”,可是再高也是“一身文武艺,卖与帝王家”,卖艺如同卖身,被人豢养,便受人驱使;说是读书明理,知书达理,可古往今来,多半都是枪杆子指挥笔杆子,笔杆子依附枪杆子,诚所谓“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至若当下,读书何用,不说也罢,一说就堵心,堵天下读书人的心。

往小了说,就说我自己:不读书,我起码不知道现在的我会是什么样子。自从读书识字、识字读书后,多了想头,也多了奔头;多了幻觉,也多了自觉;多了书中人的潜移默化,也多了梦中人的神使鬼差。读书使我明白,读书使我糊涂;越明白越放不下了书,越糊涂越离不开了书。相信过“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却也觉悟了尽信书不如不读书,死读书无异于读死书。可一辈子有书读,能闲读,读无忧,未必不是福。读书改变人,读书异化人。读书有苦乐,苦乐没法说。主动读书,乐在其中;被动读书,苦在其中。为着读书而读书,自得其乐;为着功名而读书,苦中作乐。乐而苦,苦而乐,鬼神知道,自己知道。乐读是良辰美景不辜负,赏心乐事自家院,自己乐,自己说了算;苦读是“书山有路勤为胫,学海无涯苦作舟”,学海似苦海,苦读似苦度,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一半靠顿悟,一半靠造化。读书是读书人的宿命,正如蚕吐丝是蚕作茧自缚的宿命一样。只要读书了,就不再是自己了,正如同只要结婚了,就不再是童男童女了一样。读书摆布人,人无可奈何。此中苦乐福祸事,天摆布,天知道。

但我仍要追问:读书何用?不读书可乎?一个不读书的民族,命运可想而知;一个死读书的民族,命运也可想而知。为中华之崛起而读书,不能说是大话,也不能说说便罢。读书是读书人的宿命,那么不读书是否就无关自己的宿命?显而易见:读书是个问题,不读书更是个问题。问题的结系于一个连环问:为什么读书?为什么不读书?读什么?怎样读?不读行不行?读了能否不白读?国民教育,教是手段,育是目的。教是标,读是本,标本化合,浑然一体,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春风化雨,羽化成蝶,这才是“育”。读书若能生双翼,谁不想翩然花间舞,展翅云上飞?

唉,又想入非非了。回到现实,读书即便无用,我坦白我仍然喜欢读书。既然萝卜白菜,各有所爱,读书就是个爱。遛鸟,下棋,读书,各是各的乐。一些人不读书照样暴富、照样官运亨通、照样名利双收,那是人家的本事;一些人读书别无所求,为读而读,读而心静,读而心安,读而知足常乐,能说不是一种活法?一种境界?读书读出性情,读出爱情,读出好心情,就是“有用”。即如吾师陈先生,不读书,何以安身立命?好读书,使他拥有了安身立命的优势。即如吾友杨先生,不读书,何以著书立说?好读书,使他的著书立说有了通途。哈,他们就是读书来了。对他们来说,读书就是活着,能说读书无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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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个 群众围观在“读书有何用”旁边

  1. 馒头 说:

    古时候,屌丝们拼命读书,为了肏白富美。
    现在,屌丝们为了肏白富美而拼命读书。
    结果,古时候的屌丝和今天的屌丝都发现白富美早已被高帅富肏完了。
    于是他们内牛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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