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只记一句话

@ 七月 11, 2012

原文首发于《这一天》,感谢作者“冷风过境”(微博)的原创分享,曾撰文《屌丝也励志》】

看小说有时像听歌,长长的一曲你可能只记住了某一段旋律。说一首歌好听,夸赞的往往只是它的一句歌词。

读书的道理也一样,不是哪本书都能让你从头到尾的五体投地,或者痛哭流涕——要么是素质高,要么是悟性差。前者如《肉蒲团》,通篇诲淫,然笔致颇为可观,阅者精神满足之余,对其文字也能啧啧两声。后者则如禅宗,除了见性明心,当头棒喝的熟词之外,记住的大体是神秀与慧能之争——所谓“身如菩提树”与“菩提本无树”,至于有识者说禅宗博大,远非此寥寥数语所能涵盖,我辈俗子曰:谁去管它?

看外国小说更是如此,厚厚的一册,能记住的可能只是一两句。莎士比亚了不起,但中国人不读他的剧本,道听途说来的通常只有一句: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问题。伟大的哈姆雷特说了整整一页纸,落进中国人耳朵的就只剩开头这两句。所以看超级大烂剧《福星高照猪八戒》,当比猪八戒还猪头的黄海波很忧郁地将这两句莎翁咒语念完后,继续顺溜地接上“是默默忍受命运无情的折磨,还是奋起反抗世间无崖的苦难,这两者哪一个更高贵?”我立刻惊为天人,对该剧编导肃然起敬。

作家写的书能有一句被人记住就已经很幸运了,如果还能让人多念叨两句,简直就是前脚中了彩票,后脚又拾了钱包。这样的好运会人神共愤的,所以幸运儿不多。卡夫卡的《变形记》很有名,许多文青一张嘴就是我喜欢卡夫卡,其实说的是喜欢他的《变形记》,就像刚学会拿画笔的艺术青年说我喜欢梵高,其实是声明我也知道有个一只耳朵的倒霉蛋会画向日葵。文青对《变形记》的迷恋也多局限于第一句:“叶里高利•萨木沙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大甲虫。”这句话言简意赅,很富表现力,不像奥地利小职员其他文字的艰深晦涩,于是深得伪卡迷的欢心,被反复使用。本人就是其一,大学时常用这个句式糟践一位蒙古舍友,“那谁谁谁一觉睡醒,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大乌龟。”说的时候觉得自己特有文化,浑不觉措辞之阴毒,幸好舍友为人宽厚,有郭靖之风,从不与我一般见识。

马尔克斯《百年孤独》的开篇在中国就更加烂熟了,“多年以后,奥雷连诺上校站在行刑队面前,准会想起父亲带他去参观冰块的那个遥远的下午。”这句话显然获得了中文读者的极大好感,跟风之势惊人,有段时间随手翻开一本杂志就能读到这种“回忆体”起手势,“某人多年以后回忆往事的时候,会发现曾经某一天的哪个时刻如何如何”。中学时代读书不多,从一个同学作文本里第一次读到这样的开篇,惊艳之情顿时滔滔,语文老师也是心情激越地划下粗粗红线,后来上了大学,在图书馆翻《百年孤独》,一下被惊地目瞪口呆,寻思诺贝尔奖得主怎么跟我中学同学一个水平?

读书
(图片来自网络)

谈起中学,就不能不说语文老师教授我们的高考八股文,要求作文开篇一定要有气势、有深度,最好多用排比,不管你是要叙事要抒情还是要写诗,一上来先扔一堆情绪激昂辞藻华丽语意重复的废话炸弹,对阅卷教师进行一次文字恐怖袭击,据说这样可以先声夺人,阅卷者被你的“王霸”之气震慑,立刻乖乖送上高分。我起初很怀疑这样写能不能行的通,后来知道我们老师也是去参加阅卷的,想来他们都是一个癖好,于是释然。还有不知变通的学生,死活不肯就范,于是我们老师就搬出了大神托尔斯泰,证明好的文学都有一个牛逼的开头,就像《安娜•卡列尼娜》:“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你能比托尔斯泰更牛逼吗?于是我们都乖乖地写起了排比句。后来有学生更上一层,仿照鲁迅老师的名句,“我家后院有两株树,一株是枣树,另外一株还是枣树”,写他家的两只狗,“我家院子栓着两条狗,一条是我家的,另外一条还是我家的。”结果引发语文老师雷霆之怒,训斥该生:“鲁迅也是你能学的,你丫写出来压根就是病句…”

当然,名著开篇也不尽是金玉良言,金庸老先生“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百万长文,开篇多是温吞水,耐着性子读下去,这才渐入佳境,一如看港台三级片,总要前戏预热充足了,这才转入正题。古龙则不然,写小说与对女人态度相似,喜欢一步到位,看他的楚留香第一部《血海飘香》,开篇即一段佳构,“闻君有白玉美人,妙手雕成,极尽妍态,不胜心向往之。今夜子正,当踏月来取,君素雅达,必不致令我徒劳往返也。”楚香帅人未露面,而风流飘逸已深入人心。另一部《多情剑客无情剑》同样精巧,“冷风如刀,以大地为砧板,视众生为鱼肉。万里飞雪,将苍穹作洪炉,溶万物为白银。雪将住,风未定,一辆马车自北而来,滚动的车轮碾碎了地上的冰雪,却碾不碎天地间的寂寞。”

读中国书倒也罢了,怎么说也是母语,小说写的不好可以骂作者,至少阅读时没有文化障碍。外国小说的人名首先就是个大问题,特别是俄罗斯小说,男的斯基维奇,女的你娃我娜,连名带姓带族谱,一个人的名字中间加七八个黑点都不成问题,别看托尔斯泰的《安娜•卡列尼娜》开篇很牛,真一路看下去阅读快感不会太强,一会儿工夫你就不知道谁是谁了,所以很多俄语小说名声在外,但读起来就有点遭罪。比如我翻开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卡拉马佐夫兄弟》(这句已经很饶了),此书声名远播,号称陀氏最好作品,但读完开篇第一句话,我就把书合上了:“阿历克赛•费多罗维奇•卡拉马佐夫是我县地主费多尔•巴夫洛维奇•卡拉马佐夫的第三个儿子。”

这句话让我一下子回忆起了遥远的童年,那个时候我似乎看过一部动画片,主角是一群大头长尾能随意变形的软体动物,每一集开始的时候,一个话外音总要来上一段顺口溜:“这就是巴巴爸爸、巴巴妈妈、巴巴祖、巴巴拉拉、巴巴丽博、巴巴波、巴巴蓓尔、巴巴布莱特、巴巴布拉伯!记住了吗?巴巴爸爸、巴巴妈妈、巴巴祖、巴巴拉拉、巴巴丽博、巴巴波、巴巴蓓儿、巴巴布莱特、巴巴布拉伯!”

听清楚了吗,再来一遍…

读书只记一句话 二维码相关阅读
读书有何用
让阅读成为城市的底色
在哪里读书
姑娘们,今天你读什么?


1个 群众围观在“读书只记一句话”旁边

  1. 小动物 说:

    比如双城记的第一段
    那是最美好的时代,那是最糟糕的时代;那是智慧的年头,那是愚昧的年头;那是信仰的时期,那是怀疑的时期;那是光明的季节,那是黑暗的季节;那是希望的春天,那是失望的冬天;我们全都在直奔天堂,我们全都在直奔相反的方向–简而言之,那时跟现在非常相象,某些最喧嚣的权威坚持要用形容词的最高级来形容它。说它好,是最高级的;说它不好,也是最高级的。

注意:评论也是“话语权”,请用好每个行使权利的机会。

为防止“网评员”污染,您需要获得帐户注册邀请之后方可留言。